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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北路夜雪(1 / 2)

离开白石集后的第三天,天就冷下来了。

北边的天和边荒不一样。边荒的冷是硬的,像刀背,一下下刮在脸上,刮久了,皮肉木了,也就习惯了。北边的冷却更沉,像一层看不见的湿气,先沿着裤脚和鞋底往上爬,慢慢浸进骨头缝里,再一点点把人身上的热往外抽。

这一日傍晚,他们走到一片长坡时,天上开始飘雪。

雪下得不大,起先只是零零星星的白点,落在衣袖上,转眼便化了。可风一起,雪便有了力,斜斜地往人脸上扑,扑得睫毛和鬓角都湿。北路两旁是枯得发黄的芦苇荡,再往远些,是一望无际、被风压得起伏的荒草地,偶尔能看见孤零零几棵歪树,枝杈全秃着,像有人站在那里,伸着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沈烬把衣领往上拢了拢,没说话。

他这几日比刚出青石镇时沉默得更厉害,不是因为不愿说,而是实在分不出多少心思在闲话上。一路北行,他白日要记残卷上那一句“借火不借命”,夜里要警醒周遭有没有不干净的东西,除此之外,脑子里总还有另一层东西在转——义庄那把火、周三灯那块写着“三灯”的旧木牌、陆明山那张总像在笑的脸,还有司徒厌那些说一半留一半的话。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炖得太久的浓汤,表面看着平静,勺子一伸进去,底下全是沉着的味。

司徒厌走在前头,肩上披了件深青色旧氅,雪粒落在上头,转眼积成一层极薄的白。这个人走路向来稳,哪怕踩在结了霜的土路上,脚步也极少打滑。沈烬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去看他的背影,觉得这人连被雪打中的样子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静,好像天塌下来,他也只是抬一下眼,而不是乱一步。

可沈烬并不真觉得他平静。

平静和绷着,很多时候只差一层皮。

司徒厌一路话不多,可有时候停下来辨路、看天色、摸路边树皮上的潮气,或者蹲在地上看一串被雪盖住一半的脚印时,眼神总会比平日更沉一点。那不是单纯的谨慎,更像是在算,算北边的水路有没有封,算栖灯渡还能不能进,算寒溪庄的人会不会从另一条路口抄过来。

这种“算”沈烬很熟。

周三灯也会。

义庄平日里看着无事,真要碰上镇里闹尸、夜里起雾、或是哪条山路上抬来不对劲的客,老头表面还骂骂咧咧,眼睛里却也会露出这种算计似的神色。只不过周三灯的算更像守门狗,蹲在门口一言不发,谁靠近了就咬;司徒厌的算却更远,像站在高处,看着几条路同时往前推。

走到天色快黑透时,两人终于在路旁看见一座废祠。

那祠堂不大,院墙塌了半边,门匾早没了,只有两扇发黑的木门还歪歪斜斜挂着。门口石狮被风雪剥得只剩个大概轮廓,腹下窝着一层灰白积雪。祠堂前原本大概有棵老树,如今树根还在,树却断得只剩半截,像被雷劈过。

司徒厌在门口站了站,抬脚先进去。

里头比外头稍暖和些,至少能挡风。正殿空得厉害,供台早塌了,木梁上吊着几缕蛛网,风从裂开的窗洞里往里钻,带得地上的纸灰轻轻动。角落里倒还有些旧草席和一堆黑炭,显然也有赶路人拿这里临时歇脚。

“今晚不赶了。”司徒厌说,“雪要大。”

沈烬点了点头,先去收拾地方。

他如今做这些事极顺手。清角落,搬草席,看门窗,试地板有无空响,再顺手从屋后破墙边捡些干木片和半烂的门板进来。点火时,他动作却很小心,不用掌里的灰火,只用火折子和旧炭慢慢去引。

灰火能照旧闻,不是拿来生炉子的。

这点规矩,他已经开始记得很牢。

火生起来后,屋里那点阴冷终于被冲散了些。火光照在墙上,忽明忽暗,像有人隔着几十年光阴,在这破祠堂里仍留着一点勉强可依的暖。

司徒厌坐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把地图摊在膝上,借着火光看北边那几条模糊水路。沈烬则从怀里摸出阿双给的那包桂花糖,打开,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糖已经有些化了,外头粘了点纸屑,入口先是甜,甜里却又有点陈掉的桂花香,不鲜,也不腻,像藏了好几日才被翻出来的小玩意儿。那甜一化开,反倒把口中一路风雪的苦寒冲淡了。

司徒厌看了他一眼:“舍得吃了?”

“再不吃就硬成石头了。”沈烬把纸包合上,顿了顿,又从里头捏出一块,递过去,“要不要?”

司徒厌似乎有些意外,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神色,像没想到这少年还会记得分他一口。可那神色不过一瞬,很快便被他压了回去。

“我不爱吃甜。”他说。

沈烬“哦”了一声,手收回来,自己把那块也含进了嘴里。

火堆里木头忽然“啪”地炸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司徒厌抬手挡了挡,声音平平地问:“你这几日夜里还梦见那扇门么?”

沈烬含着糖,半晌才道:“梦见过两次。”

“都一样?”

“不太一样。”他说,“第一次还是那条青铜长阶,那个人从上面掉下来,血往下砸。第二次门没开太大,只听见里面一直有人敲,声音闷,像隔着很厚的铜。可我明明在梦里,却觉得那声音不是冲我来,更像……像在等谁过去。”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皱了下眉。

这种感觉让人很不舒服。

不像被盯上,倒像被记着。

被一扇根本不知道通向哪里、里头装着什么的门记着,这种念头光想想就叫人背后发凉。

司徒厌听完后没立刻说话,只把手里的地图合了起来,扔到一旁。

“栖灯渡到了以后,你先不要靠近渡心那盏大灯。”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压不稳。”司徒厌看着火堆,“那地方是北面水路最重的一处旧点,凡是河里漂上来的、灯下问不清名的、被水路拖住走不了的,都先送到那儿。你这口火才亮没多久,真过去了,运气好些,是被水里的旧闻惊一下;运气差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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