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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夜船上行(1 / 2)

栖灯渡备的是一条窄底黑船。

船不大,船身却极稳,通体涂着一层年深日久的黑漆,漆面被水汽磨得微微发乌,灯一照,像一条伏在水边不声不响的老鱼。船头不高,只立着一盏罩了黑纱的小灯,灯火不旺,光却很沉,照在湿漉漉的木板上,把船沿、缆扣和桨柄都映得有种冷硬的光泽。

许照川亲自把船推下水。

临开船时,那具从上游漂下来的女尸已被重新裹好,平平停在船尾的窄板上,头朝北,脚朝南,边上压着一只铜盘,盘里搁着那缕泡白的细发和那片几乎泡烂的红布。清瘦老者没有上船,只把一串铜牌递给司徒厌,叮嘱了句“灯别离尸”,便站在栈桥边看着。

沈烬踏上船的时候,脚下先轻轻一沉,紧跟着便稳住了。

他从小在青石镇长大,虽不至于怕水,却也谈不上亲近。边荒少大河,多的是山涧、浅湾和季节一过便发臭的泥水潭。偶尔有抬尸从远些的河边过来,周三灯也只是带着他去认水泡尸的样,认完便走,从不在水边多待。所以真到了栖灯渡,站在这一片白日看着尚算开阔、夜里却深得像藏着另一个天地的水面前,他心里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不是单纯的怕。

更像人在岸上站久了,忽然被人推到一种没有实地可踩的地方,本能会先紧一层。

司徒厌立在船头,手里提着他那盏黑漆小灯。灯火依旧压得低,罩在他半边肩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更沉。许照川松开缆绳后,便轮到他撑篙。篙一入水,船身轻轻一晃,栖灯渡码头上那一排排明明暗暗的灯影便在身后慢慢退开,水声也由先前拍岸那种碎响,变成了更深、更缓的一种流动。

夜里的水,和白天完全不是一回事。

白天还能看见水路分叉、薄冰碎片和芦苇洲边的浅滩,到了夜里,眼前便只剩黑。一船一灯,像在一整块缓慢呼吸的黑上划出一条很窄的缝。风从水面掠过,带着湿冷的腥气,不重,却总往衣襟和袖口里钻。船底偶尔磕到什么漂浮物,会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隔着厚木板在底下轻轻敲了一下。

沈烬一开始坐得很直,手里提着另一盏小风灯,风灯并非照路用,而是照尸。照那具被布裹住、安安静静停在船尾的女尸。

司徒厌说过,灯别离尸。

不是怕尸丢了,而是怕问出来的那一点念被夜里水气打散。人一死,有时魂散得快,有时念留得长,可不管哪样,只要过了水,很多东西便不再受人掌控。栖灯渡的人为什么做什么都先挂灯、提灯、守灯,说到底守的就是这口不让水路把人彻底卷走的机会。

船行出去约莫两刻,四周便彻底不见岸了。

沈烬回头看时,栖灯渡那片灯群已经缩成了很远的一团黄影,像浮在水面尽头的一簇温火,隔着风和雾,很难叫人相信自己刚刚还是从那里上船的。

再往前,便只有水。

水,雾,黑,和头顶压得极低的云。

“怕水?”司徒厌忽然开口。

他仍看着前方,说话时连头都没回。可不知为什么,沈烬总觉得这人像后背也长了眼,很多事根本不用看,便知道个大概。

“有点。”沈烬没硬顶。

“怕正常。”司徒厌声音平平,“水和陆地不同。陆地上很多东西,你至少还能看见影子;水里很多时候连影子都没有。”

沈烬低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水面。

船头那盏黑纱灯照下去,只能照出船边一小块泛着暗光的水纹。再远一点,便什么都没有。可越是什么都没有,人越容易想,想底下有多深,想深处是不是也有灯照不到的地方,想白日捞不上来的那些尸、问不出名的人、浮不起来的木箱和石头,会不会都沉在那里,层层叠叠地压在一处。

这种想法若真放开了去,就很容易越想越冷。

“把手给我看看。”司徒厌说。

沈烬抬头:“现在?”

“嗯。”

他把风灯搁到一旁,伸出右手。司徒厌转过身来,提灯往他掌心照了照。灰火纹在黑纱灯下显得很淡,却并没乱,像一缕被人压回去的余烬,静静伏在皮肉底下。

“还好。”司徒厌收回目光,“若真有东西顺水过来,它先会碰尸,不会先碰你。可你也记着,今夜若到了西水六码头,看归看,别急着把火按出去。”

“为什么?”

“这不是义庄偏堂,也不是驿道边一具被人试过手的路尸。”司徒厌道,“上游水口多,人也杂。真要有人动了妇人和孩子,留在码头上的就不只是一个念。你若掌里这口火一亮,亮得太急,容易把藏着的也一并惊出来。”

沈烬听着,慢慢点头。

他现在已经明白,灰火不是越猛越好。许多时候,能看、能忍、能收,比直接烧上去更难,也更有用。

船继续往前。

过了又一刻,风忽然变了向。

原本只是湿冷的风里,多出了一点很淡很淡的味,像浸了水的麻布、劣油和某种久放后发酸的甜。那味道飘得极散,若不是一路都在水上,被风一吹便能分得清,平地上闻见,多半只会当作哪家船上带了烂货。

可沈烬闻到时,眉头立刻皱了一下。

“闻见了?”司徒厌问。

“闻见一点。”他低声道,“像……麻油?”

“嗯。”司徒厌看向前方,“西水六码头到了。”

雾里慢慢浮出一些暗影。

先是几根歪斜木桩,再是半截伸进水里的旧栈桥,然后才是沿岸低低一排屋舍。和栖灯渡不同,这里没那么多灯,只有码头边一盏风灯还在勉强亮着,灯色发白,被风吹得直颤。其余屋子大多黑着,门窗紧闭,像一到夜里,整座六码头便都把自己缩进了壳里。

船靠岸时,码头板上传来老木受力的呻吟。

许照川不在,这回系缆的是司徒厌。他动作不快,却很熟,绳头在手里一绕一系,便稳稳套住了桩。沈烬提着风灯先跳上岸,脚踩到木板的一瞬,才觉得自己脚底真的重新有了实地。

可那实地也不结实。

六码头的木板年久失修,被夜里的水汽泡得发软,踩上去总隐隐有点往下陷的感觉。板缝里生着黑泥和青苔,一不留神便会打滑。再往里走,是一排低矮的平码头棚屋,有卖麻油、卖鱼干、修船钉缆的,也有几家是临时歇脚的小店。只是此刻都关着门,连狗都不叫。

“那卖麻油的报过妇人投河?”沈烬压低声音问。

“嗯。”司徒厌提着灯,看向最靠东边那家半掩木门的小铺子,“先过去看看。”

那铺子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幌,幌上写着个“陈”字,布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本颜色。门虽关着,却没插死,风一顶,便发出轻轻“咯吱”的响。

司徒厌抬手敲门。

起先屋里没动静。

敲到第三下时,门后才传来一阵拖沓脚步声,像有人本就没睡踏实,被惊醒后先在屋里站着听了半天,最后才极不情愿地蹭过来。

“谁?”门里的人声音发虚,还带着点沙哑。

“栖灯渡。”司徒厌道,“问前天投河那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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