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测报告公布后的第三天，一篇题为《秃头项目经理的生态奇迹》的长篇报道出现在了省城一家主流媒体的头版。报道不长，三千字出头，但配了六张照片——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插兜的全身照，花姐戴着安全帽蹲在栖木上的特写，黑旋风披着红披风巡逻的侧影，菜地里红彤彤的番茄挂满枝头的全景，发酵池里深褐色肥料的近景，以及那张检测报告最后一页马科长手写评语的翻拍。报道的记者就是那个扎马尾辫、眼神锐利但带着善意的年轻女孩，她在文章里没有用“作秀”“造假”之类的词，而是用了“奇迹”“颠覆”“教科书级”这样的表述。她写道：“一个工地项目经理，用两百只鸡、一亩菜地和一座发酵池，构建了一个闭环生态系统。食堂剩菜喂鸡，鸡粪发酵成肥，肥料种出蔬菜，蔬菜回到食堂。没有外来的化肥，没有外来的饲料，没有外排的污染物。这不是高科技，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智慧——循环，再生，生生不息。”
报纸发出去的那天上午，这篇报道被“云南发布”官方微博全文转载。下午，被“人民日报”客户端转载。晚上，被“央视新闻”微博转载。到了第二天早上，相关话题的阅读量已经突破了八百万。到了第三天，突破了三千万。一周之后，全网播放量破亿——不对，是破千万。鸡王后来让老刘统计过，截至报道发出后的第七天，所有平台的总播放量和阅读量加起来，大约一千二百万。破亿是后来的事，但一千二百万，对于一个工地项目经理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
评论区更热闹。有人认真分析：“这个模式完全可以推广，城市里的厨余垃圾处理、郊区的有机农业、工地的绿色施工，都能借鉴。”有人开玩笑：“建议梁总开个培训班，教大家怎么用鸡粪发家致富。”有人感慨：“同样是秃头，人家秃成了生态先锋，我秃成了程序猿。”有人发现了华点：“等等，那只鸡戴安全帽？那只鸡披披风？这确定不是特效？”还有人给鸡王起了一个外号——鸡粪侠。这个名字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叫出来的，但一夜之间就传遍了全网。有人做了表情包，把鸡王的秃头p上了一件超级英雄的斗篷，手里捧着一把鸡粪，配文“鸡粪侠在此”。有人做了短视频，把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双手插兜的画面配上《钢铁侠》的背景音乐，播放量两天就破了三百万。还有人写了一首打油诗：“玉龙山下有奇人，秃头经理养鸡群。鸡粪发酵成金土，番茄炒蛋馋断魂。专家检测水更甜，网友封他鸡粪侠。要问奇迹从何来，天道酬勤不酬懒。”
鸡王不知道“鸡粪侠”这个外号。他不刷微博，不看抖音，不上论坛。是老刘告诉他的。老刘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网友做的表情包——鸡王自己的脸，被p上了一件红色的斗篷，手里捧着一把鸡粪，头顶上写着“鸡粪侠”三个大字。鸡王看了三秒钟，面无表情地把手机还给老刘。“本座不叫鸡粪侠。”他说，“本座是鸡王。”老刘忍着笑，点了点头。
舆论反转的后果，不只是网上的热闹，更是线下的疯狂。报道发出后的第三天，工地大门口开始出现陌生人。不是记者——记者们已经来过了，该拍的拍了，该问的问了，该吃的番茄炒蛋也吃了。是普通市民，是网友，是看了报道之后想亲眼看看“鸡粪侠”和他的鸡的吃瓜群众。有开着私家车来的，有骑着电动车来的，有坐着公交车来的，还有从省城坐高铁来的。他们站在工地门口，举着手机，对着万鸡殿的方向拍照、录像、直播。门卫老孙头拦都拦不住，人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像赶集一样。
“梁总，门口来了一百多号人，说是要参观咱们的鸡和菜地！”老孙头在对讲机里喊，声音都变了调。
鸡王正在万鸡殿里给白羽和蓝脚喂食，听到对讲机里的声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工地大门口，看到了一幅让他愣住的画面——黑压压的人头，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边，少说也有一百五六十人。有人举着自拍杆，有人背着单反相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牵着狗。最前面的一排人已经挤到了门卫岗亭的窗口，老孙头被堵在里面，出都出不来。
“梁总出来了！”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鸡王。手机举得更高了，相机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直播的主播们对着镜头喊：“家人们快看！鸡粪侠本尊出现了！”鸡王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秃头在阳光下反着光，金色的竖瞳微微闪烁。他看着那些举着手机、相机、自拍杆的男男女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对老刘说了一句话：“从明天开始，收门票。十块一人。老人小孩半价。团体票八折。”老刘愣了一下：“梁总，真要收门票？”“不收门票，他们就不走了。”鸡王头也不回地走回了万鸡殿，“收了门票，他们走了，咱们还多一笔收入。鸡粪变黄金，门票也是黄金。”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鸡王那双金色的竖瞳，又把嘴闭上了。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设计门票。门票设计得很简单——a4纸打印，裁成四张小票，每张小票上印着“万鸡殿参观券”几个字，票价十元，加盖工地财务章。没有二维码，没有条形码，没有防伪标识。老刘本来想印得精致一些，鸡王说不用，越简陋越好。太精致了，人家以为你是景点；越简陋，人家越觉得是原生态。
第一天卖票，卖了三百多张。不是三百多人，是三百多张票——有的人买了票没进去，把票留着当纪念。进去的人，在万鸡殿里看鸡，在菜地里摘番茄，在发酵池边闻肥料。花姐成了明星，每个人都想跟它合影。它戴着那顶“帅”字安全帽，蹲在栖木上，面无表情地面对着几十部手机和相机，偶尔“咕”一声，像是在说“拍完了没有”。黑旋风也成了明星，红色披风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游客们追着它拍照，它不耐烦地抖了抖披风，昂首挺胸地走开了，那姿态像一位被粉丝围堵的当红小生。白羽和蓝脚最受欢迎，蓝脚蹦来蹦去，萌翻了一群人。白羽安静沉稳，游客摸它它也不躲，像个温顺的小天使。铁头站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举着手机的凡人，深黄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屑——它觉得这些人很无聊。大胖在怀乡鸡专区里嚼着荔枝蜜拌饭，对外面的喧嚣充耳不闻，偶尔有游客隔着围栏给它拍照，它连头都不抬。梦歌在隔间里带着茶花鸡们练催眠，悠长的颤音从隔间里飘出来，把几个正在参观的游客催眠了，他们靠在万鸡殿的围栏上打起了呼噜，同伴怎么叫都叫不醒。小黄蹲在食堂后院自己的纸箱里，头缩在翅膀下面，对外面的热闹不闻不问。有游客发现了它，蹲下来给它拍照，它连眼睛都不睁。
菜地里的番茄遭了殃。游客们看到那些红彤彤的、挂满枝头的番茄，忍不住伸手去摘。王胖子在菜地边上竖了一块牌子：“请勿采摘，违者罚款五十。”但没人理。摘了的人被王胖子逮住，罚款五十，交钱的时候心疼得龇牙咧嘴，但咬了一口番茄之后，又觉得这五十块花得值。王胖子一天罚了十几个人，收了七八百块罚款，比卖门票还赚。
第一天下来，老刘算了一笔账：门票收入三千二百块，罚款收入七百五十块，卖番茄的收入——王胖子在菜地边上摆了个摊，十块钱一斤，卖了六十多斤，六百多块。三项加起来，四千五百多块。老刘拿着计算器，手指都在发抖。“梁总，一天四千五，一个月就是十三万五。”鸡王蹲在万鸡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枸杞水，看着远处雪山上的晚霞，金色的竖瞳在暮色中微微闪烁。“本座说过，”他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鸡粪变黄金。”
门票收入成了工地上的一笔稳定进账。每天少则一两百人，多则三四百人，周末和节假日更多。老刘专门雇了两个退休的工人负责卖票和维持秩序，王胖子在菜地边上摆了一个固定的摊位，卖番茄、黄瓜、辣椒、鸡蛋。番茄十块一斤，黄瓜五块一斤，辣椒八块一斤，鸡蛋两块一个。游客们买了门票进来，看了鸡，拍了照，又买一堆蔬菜和鸡蛋回去，满载而归。有人从省城专程开车来，一次买几十斤番茄，说是“回去送亲戚”。有人每个月来一次，说是“这番茄吃了就忘不掉”。还有人把万鸡殿当成了周末遛娃的好去处，孩子看鸡，大人买菜，各得其所。
工地从一片嘈杂的施工场地，变成了网红打卡点。塔吊还在转，挖掘机还在挖，混凝土还在浇筑，工人们还在绑钢筋。但机器的轰鸣声和游客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前所未有的、只属于这个工地的声音。那是工业文明和农业文明的碰撞，是钢筋混凝土和有机蔬菜的共存，是二十一世纪和五千年前的交汇。鸡王站在万鸡殿门口，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嘴角微微上扬。他不理解这些凡人为什么对他的鸡和菜地这么感兴趣，但他不介意。因为每一个买了门票的人，都在为他的鸡族帝国添砖加瓦。
媒体以《秃头项目经理的生态奇迹》为题报道，视频播放量破千万。网友戏称梁总为“鸡粪侠”。工地成了网红打卡点，每天有人来参观，梁总被迫收门票，十块一人，收入又增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