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雷电”两个字的红漆刚干不久，鸡王又出发了。这一次他去的地方不远，但去的原因很特别——不是因为这种鸡能打，也不是因为能下蛋，不是因为能治病，不是因为能看门。是因为好看。
“后爸，你看这个。”梁小军蹲在功德碑旁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组鸡的照片。那鸡浑身羽毛主体是雪白色，边缘却是墨黑色，像用毛笔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水墨画。最夸张的是它的头——头顶上的冠羽蓬起来像一朵炸开的棉花，把整个脑袋都盖住了，几乎看不见眼睛。远远看去就像一顶毛茸茸的帽子扣在鸡头上。梁小军又往下滑了几张——白色的波兰鸡、金色的波兰鸡、银色的波兰鸡，羽毛颜色各不相同，但头顶上那团毛茸茸的“爆炸头”如出一辙。
“后爸，这是波兰鸡。”梁小军念着网页上的介绍，“头顶冠羽特别发达，像戴了顶帽子，所以有人叫它‘帽子鸡’或‘狮头鸡’。它算是一种古老的欧洲观赏鸡，好几百年前就在波兰那边培育出来了，主要不是为了吃，是养着看的。”他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鸡王，“后爸，咱们万鸡殿的鸡都是要么能打要么能下蛋，会不会有人觉得咱们只会用鸡干粗活？这个鸡你往那儿一放，什么都不做就很好看。搁大门口一蹲，游客来了一看，嚯，这鸡戴帽子！”
鸡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平板屏幕，金色的竖瞳里映着那一顶顶蓬松的“爆炸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平板还给梁小军。“去波兰还是去国内？”梁小军早就查好了，眼睛更亮了，“不用去波兰。上海有个观赏鸡繁育基地，专门搞进口观赏鸡的。有波兰鸡，纯种的，几百块钱一只。”
从昆明飞上海，三个小时。从虹桥坐车到崇明岛，一个半小时。崇明岛上有一个观赏鸡繁育基地，不大，藏在一片果园后面。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上海人，姓严，养了三十多种观赏鸡，他的鸡不卖餐馆不卖屠宰场，只卖给两类人——一类是喜欢新奇宠物的人，一类是搞农业观光、生态农庄、亲子农场想弄点“网红动物”吸睛的。严老板说波兰鸡是他这里最好卖的几个品种之一，“你别看这些鸡毛茸茸的像玩具，它们其实挺皮实的。主要以植物性饲料为食，饲料来源很广，生长速度快，抗病率也比普通土鸡强，关键是性格温和，不会乱跑，又听话还容易管。”
鸡王蹲在繁育基地的鸡舍前面，透过铁丝网看着里面那群波兰鸡。它们形态各异，羽毛颜色有白有黑有金有银，身上花纹也各不相同。但那头顶上蓬松得像小绒球一样的冠羽在阳光下透射出缕缕光线，每一丝细羽都像是精工刺绣——这群鸡像从宫廷画像里走出来的富贵鸟。对得起严老板替它们在台湾取的别号——“富贵鸡”。这只被严老板推荐的最显眼的极品种鸡从笼子里跳上了展示台，歪着脑袋朝鸡王这边打量。鸡王蹲下来，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本座来了。”那只波兰鸡歪着脖子看着他，深褐色的眼睛藏在蓬松的冠羽下面，几乎看不见。它的头微微转动，像一个戴着毛线帽的旅人在风雪中辨认方向。
老板叫价一只七百块，鸡王挑了十只——五只金色、五只金黑白花交错。七千块钱买十只不产蛋不打仗的鸡，这是鸡王买过的最“不实用”的鸡。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实用。
从上海飞回昆明，从昆明回到工地。鸡王没有把它们放进万鸡殿，而是让老刘在万鸡殿门口的售票亭旁边搭了一个专门的“迎宾区”。老刘用白色木栅栏围了个半圆形舞台，地面铺上细沙，再铺一层白色的细石子，角落里放了几盆从保温棚分株出来的绿色植物。十只波兰鸡从航空箱里走出来，站在这块专门给它们搭的舞台上。它们站在白色细石子上，像被展示的珠宝。围观的游客瞬间就炸了——
“天哪那是什么鸡！头上顶了个鸟窝！”“妈妈快看那只鸡戴了帽子！”“这个羽毛的颜色像油画画上去的！”“这是假的吧？玩具吧？怎么会有长成这样的鸡？”“它把眼睛都遮住了！它怎么看得见路？”游客们围在迎宾区外面，举着手机，镜头对准那十只波兰鸡猛拍。快门声响成一片。
从那天起，出现在万鸡殿所有宣传海报上的主角，就是这群波兰鸡。老刘请了镇上最好的照相馆师傅来给波兰鸡拍“艺术照”。照相馆师傅姓陈，擅长拍人像照片。陈师傅在迎宾区里支起背景布、打上灯光，让波兰鸡站在一块乡村风格的木台子上。波兰鸡很配合，站在台上歪着脖子看着镜头，头顶那团蓬松的冠羽在灯光下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鸟巢形状。陈师傅拍完了，看着预览屏上的照片，沉默了半天，“这只鸡比我拍过的大部分新娘子都上镜。”
照片被印在了万鸡殿的门票上、宣传折页上、路边指示牌上、鸡蛋包装盒上、元气蛋包装盒上、蛋挞包装盒上、海报上、易拉宝展架宣传物料、甚至连工地门口的巨幅广告牌都换上了波兰鸡的照片。照片上那只金色的波兰鸡蹲在白色细石子上，身后的绿色植物被虚化，阳光从侧后方照过来，它的羽毛边缘镶了一圈金边，头顶那团蓬松的冠羽在逆光中透出琥珀色的光——不看脸还以为是哪位皇室贵族的肖像画。不仅游客们抢着拍照，“鸡王”有史以来最不实用的投资开始带来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蝴蝶效应。有网友把在万鸡殿拍的波兰鸡视频发到抖音上，配了一行字“最时尚的鸡，这发型比我刚烫的卷都好看”。
视频播放量三天破了两千万。评论区里有人说“这也太好看了吧想摸”，有人说“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宠物鸡比猫狗都好养”，还有人说“我是做服装设计的，这鸡的羽毛配色真的启发了我”。有个叫“极简主义穿搭”的时尚博主发了一条微博，文案是：“波兰鸡身上那种黑白渐变像不像山本耀司的剪裁？颜色的克制和放纵同时出现在一身，太高级了。”微博配图是她自己穿黑色不对称半裙的自拍和波兰鸡羽毛的特写，两相对比之下，确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和谐感。
但谁也想不到，一位真正的服装设计师居然真的找上了门。那天鸡王正在万鸡殿门口给花姐喂虫干，老刘跑过来递上一张名片，“梁总，有人找你，说是什么服装设计师。要联名。”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ada zhang”，头衔是“chicbyadaz首席设计师”。后面跟着账号，粉丝数居然有几十万。女士穿着灰色亚麻套装戴着大大的玳瑁框眼镜，看到鸡王第一句话是：“我不是来买蛋的。”鸡王放下手里的虫干，站起来看着她。“我来是因为波兰鸡。”她指着迎宾区里那群正在白色细石子上踱步的波兰冠羽鸡，“它的羽毛是走在我审美点上的一件艺术品，我能跟您谈谈联名的事吗？”
鸡王不懂什么是“联名”，但老刘懂。老刘把人请进了办公室。ada说得很清楚，她要做限量款印花，卖衣服卖包。用两种方案联名——要么直接付版权费，买断波兰鸡的肖像使用权做成一整个系列；要么走分成模式，卖一件她分给万鸡殿一件。她最中意的并不是单纯的还原花色，而是要提取波兰鸡身上那种黑白渐变、羽毛边缘墨染般的视觉元素，融入她新一季的服装设计里。老刘越听越兴奋。鸡王听了半天，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本座不要钱。”ada愣了一下，“那您要什么？”“本座要你在衣服上印一句话。”ada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万鸡殿。”
两个月后，ada的新系列在上海时装周发布。t台上，模特们穿着黑白渐变的面料，不对称的裙摆像波兰鸡的尾羽在风中微微颤动。最后一套礼服亮相时，大屏幕上打出了巨大的logo——“万鸡殿·波兰鸡印系列”。现场快门声响成一片。系列主题单品在预售通道开启后的十几分钟内迅速被抢空，后台系统里那一长串灰色的“已售罄”标记，无声宣告着这场跨界的价值。消息传回工地，老刘激动得像是自己中了彩票，赵大彪专门从养狗场带了两条藏獒来道贺。
鸡王蹲在功德碑前，用凿子和锤子在青石上刻下了“波兰冠”三个字。“波兰冠”这个名字简单却有意蕴，带着风雅。描红，红色在青石上格外醒目。
波兰冠羽鸡头顶一簇羽毛，像戴了帽子。梁总让它们当“形象大使”，出现在所有宣传海报上。网友称“最时尚的鸡”，有服装品牌来找梁总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