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的“闹钟”两个字的红漆还没干透，老刘就发现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事实。那天下午他蹲在功德碑前，一格一格地数那些已经刻上名字的格子——从第一排的“花姐”“黑旋风”“白羽·蓝脚”“暗影”“铁头”“大胖”“梦歌”“来福”“小黄”，到第二排的“西域使者”“雪山白”“岩鹰”“椰子王”“黄金”“元气”“泰和”“坦克”“龙卫”“雷电”“波兰冠”“闹钟”。他一格一格地数，数到第二排倒数第三个格子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他的手指在青石上慢慢移动，嘴唇微微张合，像一台正在运算的老式计算器。数完最后一格，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住碑座，顾不上去揉，转身就往万鸡殿里跑。
“梁总！梁总！”老刘跑进万鸡殿，声音都变了调，“五十了！功德碑五十了！”鸡王正在“元老院”门口给花姐喂虫干。花姐的牙口越来越差了，虫干要泡得软烂才能嚼得动。鸡王把泡软的虫干一根一根送到花姐嘴边，花姐啄得很慢，每根要嚼很久，但它还在吃。听到老刘的声音，鸡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剩下的几根虫干放在花姐的食槽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五十？”他的金色竖瞳里闪过一丝光。
“五十！”老刘的声音还在发抖，“我数了三遍，第一排九格全满，第二排到现在刻了十四个，加起来二十三。不对，九加十四是二十三——梁总，咱们从第一排第一个‘花姐’到第二排第十七个‘闹钟’，一共二十六格，加上第二排那七个不是鸡种但占了格子的名字，还有好几格没有算……”
梁小军从办公室跑出来，手里拿着笔记本，翻到“万鸡殿鸡种名录”那一页。“后爸，我按鸡种算的，不是按格子算的——西马尼乌鸡、布雷斯鸡、长尾鸡、琅琊鸡、怀乡鸡、茶花鸡、小黄、西域使者、雪山白、岩鹰、椰子王、固始鸡、仙居鸡、淮南麻黄鸡、泰和乌鸡、桃源鸡、东涛鸡、菲律宾战鸡、波兰冠羽鸡、荷兰芜菁鸡——这是二十种。”他深吸一口气，“加上之前的花姐、黑旋风、暗影、铁头、大胖、梦歌、来福、白羽、蓝脚，这是九种。一共二十九种。”
老刘愣了一下，“二十九？不是五十吗？”
“五十是格子。一个格子可以刻一种鸡，也可以刻一群鸡，也可以刻一只鸡。功德碑上的格子是咱们的里程碑，不是鸡种的数量。”梁小军合上笔记本，看着鸡王，“后爸，咱们收的鸡种满五十种了。功德碑上的格子，也快到五十格了。就差最后一步——您得把那些占了格子但没刻名字的，补上。不然这个‘五十’，名不正言不顺。”
鸡王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摆在万鸡殿活动区那张折叠桌上的世界地图。那张图已经画得密密麻麻，红笔标出的地名从云南蔓延到全国，从全国蔓延到世界。新疆、西藏、贵州、海南、河南、浙江、安徽、江西、湖南、广西、山东、广东、江苏、福建、台湾、内蒙古、甘肃、青海、四川——中国的省份快被他的红笔涂满了。国外也不少，法国、日本、印尼、越南、菲律宾、波兰、荷兰——每标一个地名，功德碑上就会多一个名字，有时是一种鸡，有时是一群鸡，有时是一只鸡。鸡种的数量和格子的数量都在涨，像两条并行的河流，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
“办个庆典。”鸡王说。老刘愣了一下：“庆典？什么庆典？”“功德碑满五十格的庆典。杀一只羊，不是鸡。”
老刘张了张嘴，“梁总，杀羊？咱们工地上也没养羊啊。”“去买。”鸡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赵大彪，他认识养羊的。”
杀羊的消息传遍了工地，也传遍了赵大彪的养狗场。赵大彪一听梁总要买羊，自告奋勇，“我认识一个回民兄弟，在拉市海那边养黑山羊，肉质特别好！”他开着皮卡去拉市海拉了一只活羊回来，拴在菜地旁边的电线杆上。那只黑山羊还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抬起头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咩咩叫了两声，低下头继续啃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