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暖棚里的火焰鸡还在适应新家,功德碑上“沙漠火”三个字的红漆已经干了,在阳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簇凝固在石头里的火焰。鸡王蹲在碑前,看着第三排第一个格子,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三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沙漠火”,落在第三排第二个空着的格子上。那块青石还空白着,像一片等待播种的荒地。下一个名字,他已经想好了——不是从地图上找到的,是从一颗蛋上找到的。
那天晚上鸡王正在办公室看梁小军整理的名贵鸡种名录,无意间刷到一条来自海外的视频。视频里一只通体漆黑的母鸡蹲在稻草窝里,羽毛黑得发亮,在阳光下泛着绿色的金属光泽。它的冠子是鲜红色的,又大又挺,像一顶燃烧的王冠。但真正让人震惊的不是这只鸡本身,而是它身下那窝蛋——六颗,整整齐齐地码在稻草上,蛋壳的颜色不是白色,不是褐色,不是浅粉色,是蓝色。不是那种褪了色的、发白的淡蓝,是鲜艳的、饱满的、像知更鸟蛋一样的土耳其蓝。那蓝色在阳光下闪着瓷器般的光泽,六颗蛋排在一起,像一窝被遗落在农舍里的青金石。
鸡王的手指停住了。他活了五千年,见过白色蛋、褐色蛋、粉色蛋、青色蛋、斑点蛋,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蓝色的蛋。那不是变异,不是疾病,是刻在基因里的颜色。他点开评论区,有人说是p的,有人说是染色的,有一个认证为“家禽遗传学博士”的用户回复了一句:“这是真的。墨西哥有一种黑背鸡,能产蓝色蛋。蛋壳中的胆绿素含量是普通鸡蛋的几十倍,胆绿素是天然色素,蛋黄也带淡青色。这是基因决定的,不是染色,也不是photoshop。”
鸡王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沉默了很久。“小军。”他朝门外喊了一声。梁小军从隔壁房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订机票。去墨西哥。”
梁小军愣了一下:“墨西哥?哪个城市?”鸡王拿起手机,把那条视频的定位指给他看:“普埃布拉。墨西哥城东边不远。视频里这个农场主,叫卡洛斯。联系他,说我们要买鸡。”
从昆明飞墨西哥城没有直飞航班。鸡王带着梁小军先飞到上海,从上海转机到洛杉矶,从洛杉矶转机到墨西哥城,二十多个小时的飞行,中间还延误了一次,折腾到第三天傍晚才终于落地。墨西哥城海拔两千多米,空气稀薄,干燥,带着一股辣椒和玉米饼混合的气味。鸡王在机场租了一辆车,连夜开往普埃布拉。普埃布拉在墨西哥城东边,开车不到两个小时。路两边是连绵的丘陵和仙人掌,月光下那些仙人掌像一群举着胳膊的哨兵,沉默地注视着这条孤独的公路。
农场在普埃布拉城外的一个山谷里,四周种满了龙舌兰和鳄梨树。鸡王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农场的灯还亮着。主人卡洛斯是个四十多岁的墨西哥人,皮肤黝黑,留着浓密的胡子,戴着一顶草帽。他不懂英语,鸡王也不懂西班牙语,梁小军掏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三个人对着屏幕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到了凌晨一点。
“这种鸡叫黑背鸡,也叫‘青花瓷鸡’。”卡洛斯在翻译软件上打出一行字,西班牙语转成中文,“在墨西哥养了几百年了。它的蛋壳是蓝色的,因为鸡体内有一种叫胆绿素的物质,沉积在蛋壳里。不是饲料喂出来的,是基因决定的。纯种的黑背鸡,蛋壳颜色最深,像青金石一样。杂交的就不行,颜色淡,发白,不好看。”
鸡王问:“能看看鸡吗?”卡洛斯带着他们穿过院子,走到后院的一排鸡舍前。鸡舍是木制的,不大,但很干净,地上铺着松木刨花,没有异味。卡洛斯打开最里面那间鸡舍的门,一只黑色的母鸡蹲在栖木上,正歪着脖子看着他们。它的羽毛漆黑,在灯光下泛着绿色的金属光泽,冠子鲜红,脚爪青色。鸡王蹲下来用鸡族古语说了一句:“本座来了。”黑背鸡歪着脖子看着鸡王,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然后从栖木上跳下来,走到鸡王面前,低下头,用嘴啄了一下他的鞋带。那是在行礼。
第二天早上,鸡王在鸡舍里看到了那一窝蓝色的蛋。六颗,整整齐齐地码在稻草窝里,蛋壳的颜色鲜艳得不像真的。他拿起一颗,托在手心里,蛋不大,比普通鸡蛋小一圈,蛋壳表面光滑细腻,在晨光中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他凑近闻了闻,没有特殊气味,蛋壳的温度比普通鸡蛋凉一些。卡洛斯从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盘子,打了一颗黑背鸡蛋进去。蛋清浓稠,像凝固的果冻,蛋黄是深橙色的,比普通鸡蛋蛋黄颜色深得多。“这个蛋的营养价值比普通鸡蛋高很多。”卡洛斯打了一行字,“黑背鸡的蛋,蛋白质含量高百分之二十,胆固醇低百分之三十,还有一种特殊的抗氧化物质。墨西哥城的高级餐厅,一颗能卖到一百比索。折合人民币大概三十五块。”
卡洛斯报价:种鸡一对,公鸡加母鸡,五百美元,折合人民币三千五六百块。鸡王要了五对,十只鸡,一万八千块。比东涛鸡便宜些,但比普通鸡贵得多。卡洛斯帮他办了出口检疫手续,又开车送他们到墨西哥城机场。十只黑背鸡装进恒温航空箱,从墨西哥城飞到洛杉矶,从洛杉矶飞到上海,从上海飞到昆明。鸡王带着梁小军又在机场货运站等了几个小时,才终于提到了那几只装着“蓝宝石”的航空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