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德碑上“矮脚”两个字的红漆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第三排第六个格子里的名字像一颗凝固在青石上的土豆。矮脚鸡们在鸡舍里摇摇晃晃地走着，肚子几乎拖到地面，下出的蛋却大得不像话。每天清晨梁小军去捡蛋的时候，都要忍不住感叹一句“浓缩是精华”。鸡王蹲在碑前看着那排渐渐丰满的格子，从“沙漠火”到“矮脚”，第三排已经填了六个。距离一百零八种还差得远，但他最近收鸡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不是没有新品种可收，是他在等一种鸡，一种在五千年前曾经和他一起在玉龙雪山脚下奔跑的鸡。
“后爸，你看这个。”梁小军蹲在功德碑旁边，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只深褐色的鸡，体型修长，羽毛粗糙，脚爪细长，冠子不大但很红。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警觉，锐利，瞳孔中带着一种野性的、未经驯化的光。那不是家鸡的眼神，那是野生动物的眼神，像鹿，像羚羊，像一切随时准备逃跑的食草动物。“这是印度丛林鸡。”梁小军念着网页上的介绍，“家鸡的野生祖先之一，主要分布在印度次大陆的森林和丛林中。体型比家鸡小，羽毛多为灰褐色，便于伪装。极其警觉，听觉和视觉都非常灵敏，稍有风吹草动就会逃跑。难以驯化，即使人工饲养多年，依然保持野性。”
鸡王接过平板，盯着那只丛林鸡看了很久。金色的竖瞳里映出那双警觉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认识这种鸡，不是从照片上认识的，是从五千年前的记忆里。那时候玉龙雪山的山脚下有大片的原始森林，林子里生活着一种野鸡，体型不大，羽毛灰褐，胆小如鼠。它们不会打鸣，不会下蛋给人吃，不会被人驯养。但它们是所有家鸡的祖先。五千年前，他站在古松上俯瞰森林的时候，那些野鸡在灌木丛中觅食、求偶、打架、生儿育女。后来人类出现了，捕获了它们，圈养了它们，选育了它们，把它们变成了今天的家鸡。而那些没有被捕获的，继续在森林里生活，一代一代地延续着野性的血脉。
“这是本座的远亲。”鸡王把平板还给梁小军，“订机票。去印度。”
从昆明飞加尔各答有直飞航班，三个多小时。加尔各答在印度东部，恒河三角洲的边缘，气候湿热，人口密集。鸡王没有在城里停留，租了一辆车直奔西孟加拉邦的丛林地带。那里的森林是印度丛林鸡的主要栖息地之一，连绵的萨尔树林和竹林覆盖着低矮的丘陵。
向导是个当地的猎人，叫辛格，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精瘦，眼睛很亮。他不会说英语，但能听懂几个简单的单词，用手势和鸡王交流。辛格带着鸡王和梁小军钻进丛林，走了整整一天。路很难走，没有现成的小道，要在灌木丛中自己开路。蚊虫多得吓人，梁小军的脸上被叮了好几个包，痒得直抓。但鸡王没有抱怨，他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丛林鸡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它们的羽毛颜色和枯叶、泥土混在一起，蹲在灌木丛里根本看不见。它们的听觉极其灵敏，人还在几十米外，它们就听到了脚步声，悄无声息地溜走了。辛格用当地的方法——在空地上撒些谷物，然后躲在树上等。第一天，没有等到。第二天，等到傍晚，终于有一只公鸡从灌木丛里探出了头。
鸡王趴在草丛里，透过望远镜看到了那只鸡。它不大，比家鸡小一圈，羽毛是深褐色的，夹杂着黑色的条纹，和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它的冠子很小，鲜红色，在昏暗的林中格外醒目。它警觉地歪着脖子，眼睛不停地转动，耳朵竖起，听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啄了一颗谷粒，又抬起头，再啄一颗。鸡王用鸡族古语轻轻说了一句：“本座来了。”声音极轻，像风吹过树叶。那只丛林鸡的头猛地抬起来，耳朵竖得更直了，脖子上的羽毛微微炸开。它听了几秒钟，然后转身钻进了灌木丛，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三天，辛格换了方法——用活诱饵。他带了一只驯养过的雌性丛林鸡，关在小笼子里，放在空地上。雌鸡的叫声能吸引雄鸡。傍晚时分，一只雄鸡从灌木丛中钻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向笼子靠近。它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观察四周。鸡王躲在树上，手里拿着一个用树枝和藤蔓编的简易陷阱，等雄鸡走到笼子旁边的时候，猛地扔下陷阱。那只鸡的反应比风还快，陷阱还没落地，它已经窜出去好几米。鸡王从树上跳下来追了几步，没追上，反而被树根绊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破了一大块皮。
“后爸！你没事吧？”梁小军跑过来。鸡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血从破口渗出来染红了裤腿。他没看自己的膝盖，看着那片寂静的丛林，金色的竖瞳里有一种梁小军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挫败，是好斗。“明天，继续。”
第五天，鸡王终于抓到了一对。不是用陷阱抓的，是用手抓的。那天下午他在丛林深处发现了一个灌木丛，里面蹲着一只母鸡在孵蛋。他让辛格和梁小军守在远处，自己一个人慢慢爬过去。他爬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像一条蛇在草地上滑行。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爬到离灌木丛不到两米的地方。那只母鸡一直在警觉地转动着脖子。鸡王停下来，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等了十分钟，等母鸡放松警惕，然后把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双手合拢将母鸡扣在了手心里。母鸡拼命挣扎，用嘴啄他的手指，用爪子蹬他的手腕，发出尖锐的、惊恐的叫声。鸡王没有松手，把它抱在怀里，用鸡族古语说：“别怕，本座不会伤害你。”母鸡听不懂，继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