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被抓的当天晚上,齐昭衍跑了。
消息是张勇带回来的。他跑进将军府的时候,身上的衣裳还没干透——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的,但下了一整天,地上全是泥。他的靴子上沾满了黄泥,踩在青砖地上,一步一个泥印子。
“将军,齐昭衍从城东的水门跑了!他买了船,顺着护城河往南走了。我们的人追到的时候,船已经出了城,追了二十多里,被他们甩掉了。”
楚昭宁正在喝粥,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她看了萧景珩一眼,萧景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见他放下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确定是齐昭衍?”萧景珩问。
“确定。船上的人看见他了,还有柳婉清。两个人都在。”
楚昭宁把勺子放下,粥没喝完,不打算喝了。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舆图。舆图上画着京城周边的山川河流,水门在城东南角,护城河往南汇入一条叫清水河的小河,顺着清水河往东南走,能到通州。到了通州,就能换大船,沿着大运河南下,天南海北,哪儿都能去。
“他要去南边。”楚昭宁说。
萧景珩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舆图。“南边是他的老巢。复楚会的人大部分在南边,他去了那里,就是回了家。”
“不能让他到家。”
“不会。”萧景珩的手指在舆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京城到通州,水路一天一夜。他今晚出发,明天傍晚到通州。我们骑马走陆路,明天中午就能到通州,比他早到半日。”
楚昭宁转过头看着他。他的右臂还缠着纱布,白色的,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一圈青黑——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在兵部、大理寺、宫里来回跑,晚上还要回来守着她。
“你亲自去?”她问。
“嗯。”
“你的胳膊——”
“不碍事。抓一个丧家之犬,用不着两只手。”
楚昭宁看着他,沉默了几息。她想说“你别去了,让张勇去”,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齐昭衍是他心里的一个结,不解开,他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活着回来。带着齐昭衍活着回来。”
萧景珩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
“好。”他说。
萧景珩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楚昭宁站在门口送他,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腥味。他骑在那匹黑马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右臂的纱布藏在袖子里,看不出来。腰间挂着刀,左手拉着缰绳,身后跟着二十多个亲兵,清一色的黑马玄衣,在晨雾里像一群幽灵。
“回去吧。”他说,“外面凉。”
楚昭宁没动。她看着他的脸,晨雾太浓,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申时。”她说,“申时你不到家,我就去找你。”
萧景珩没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他一夹马肚子,黑马小跑起来,身后的亲兵跟上去,马蹄声嗒嗒嗒地敲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队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
楚昭宁站在门口,一直站到雾散了,阳光照在湿地上,蒸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萧瑶从里面出来,把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嫂子,进去吧。我哥会抓到他的。”
“我知道。”楚昭宁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空荡荡的街。街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马蹄踩出来的泥印子,一串一串的,延伸到雾里。
萧景珩走后的那天,楚昭宁坐立不安。她试过看书,看不进去。试过绣花,扎了三次手指。试过睡觉,闭上眼睛就看见齐昭衍的脸——不是逃亡的脸,是上辈子灭口时那张脸,平静的,像在杀一只鸡。
下午的时候,三殿下来了。
楚昭远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伞——虽然雨早就停了。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但笑意没到眼底。他走进堂屋,看了一眼楚昭宁,把伞放在门口,在她对面坐下。
“昭宁,你脸色不好。”
“没睡好。”
“担心萧景珩?”
楚昭宁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
“三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声,赵峥的案子已经移交大理寺了,他招了不少东西。李相国也被皇上叫去问话了,虽然还没定罪,但禁足在家,不准见客。”
楚昭宁点了点头。这些事萧景珩走之前跟她说过,但从三哥嘴里再听一遍,心里踏实一些。
“三哥,你觉得萧景珩能抓到齐昭衍吗?”
楚昭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能。萧景珩这个人,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楚昭宁看着三哥的脸,忽然想起萧瑶。萧瑶今天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买菜,到现在还没回来。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三哥。
“三哥,你最近跟瑶瑶——”
“什么?”楚昭远的耳朵红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没什么。”
楚昭远咳了一声,站起来。“我去看看厨房有没有水喝。”说完就走了出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楚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这个人,在朝堂上舌战群儒都不带眨眼的,一提萧瑶就慌。
傍晚的时候,萧瑶回来了。她提着一篮子菜,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走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看见楚昭远从厨房里端着一杯水出来,愣了一下,手里的篮子差点掉了。
“三……三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来看你嫂子。”楚昭远端着水杯,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萧瑶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把手里的篮子往上提了提,挡住半张脸。“哦。那……您坐。我去做饭。”
她低着头快步走进厨房,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楚昭远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风流倜傥的笑,是那种“看见喜欢的人就忍不住想笑”的笑。
楚昭宁在堂屋里看见了这一幕,没出声。
天黑了。申时过了,萧景珩没回来。
酉时过了,还是没回来。
戌时,楚昭宁坐在堂屋里,面前的饭菜已经凉了。萧瑶热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楚昭宁说“别热了,等他回来再说”。萧瑶把菜端回厨房,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嫂子,你说我哥会不会——”
“不会。”楚昭宁打断她,“他答应过我。”
两人坐在堂屋里,谁都没说话。蜡烛烧了一根又一根,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小山。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片飘进来,落在桌上,枯黄色的,卷着边。
快到亥时的时候,院门外传来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