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是半夜被疼醒的。不是那种隐隐的、可以忍的疼,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小腹里拧了一把,拧完了松开,松开了又拧,一下一下的,很有规律。她躺在床上,手放在肚子上,感觉到肚子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萧景珩睡在旁边,呼吸很均匀,右臂搭在她腰上——他现在已经习惯睡觉的时候搂着她了,怕她一个人压着肚子翻不过身。她没叫他,自己默默地数着疼痛的间隔,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她忍不住“嘶”了一声。萧景珩的手在她腰上紧了一下。“怎么了?”“没事,肚子有点疼。”萧景珩睁开眼,在黑暗里看了她一眼。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他看见她的脸,看见她咬着下嘴唇,额头上全是汗。他坐起来,掀开被子,看见她身下的褥单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羊水。
“张勇!去请大夫!请产婆!快!”萧景珩的声音把整个将军府都炸醒了。楚昭宁从来没听他这么大声说过话,不是大,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急,像一个人在岸上看见水里的人往下沉,拼了命地喊。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跑,有东西被绊倒了,哐当一声。
萧瑶第一个冲进来。她披头散发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短刀,大概是听见喊声从被窝里爬出来随手抓的。她看见楚昭宁躺在床上的样子,愣了一下,把短刀往桌上一拍,跑过来一把推开萧景珩。“哥你出去!你在这儿嫂子更紧张!”
萧景珩被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走了两步。“我不出去——”
“出去!生孩子你不能看!出去等着!”萧瑶把他往外推,推到门口,萧瑶把他往门外一推,关了门,插上门栓。萧景珩站在门口,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没敲。
屋里,楚昭宁的疼痛越来越密。每一次宫缩都像一道无形的鞭子,抽在她的腰上、小腹上,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产婆还没来,萧瑶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在抖,但声音很稳——她在努力让声音稳下来。“嫂子,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楚昭宁跟着她呼吸,吸进去的气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压抑的闷哼。她的手攥着萧瑶的手,攥得指骨咯吱咯吱响,萧瑶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产婆来的时候,楚昭宁已经疼了快一个时辰了。产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刘,接生了大半辈子的孩子,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她进门看了一眼楚昭宁的脸色,摸了摸她的肚子,掀开褥单看了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公主,别怕。头胎都慢,您这还早着呢,省着点力气,别喊,别叫,把力气留着一会儿使。”
楚昭宁点了点头,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流进眼睛里,涩得她眯了一下眼。她没有喊,没有叫,只是每疼一次就攥紧萧瑶的手,松开,再攥紧,再松开。萧景珩站在门外,来回走,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嗒嗒嗒嗒的。他走十步,停一下,听听里面的声音,没有声音,继续走。张勇站在院子门口,想过来又不敢过来,走了两步又退回去了。三殿下楚昭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连朝服都没穿,穿着一身中衣,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大氅。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萧景珩在门口来回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快亮的时候,楚昭宁的喊声终于传了出来。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喊,是压着嗓子的一声闷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听着比大声喊叫更让人揪心。萧景珩的脚步停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哇——”
婴儿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又响又亮,像一只小喇叭在吹。萧景珩的肩膀垮了下来,像一座山倒了。他扶着门框,头抵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楚昭远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听见那声啼哭,笑了一下,笑着笑着低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