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珩提出卸甲归田那天，楚昭宁正在院子里给承昭补裤子。承昭的裤子膝盖那里又磨破了，这孩子不爱说话，但爱在地上爬——不是爬着玩，是趴在地上看蚂蚁，一看就是一个时辰，膝盖那块布磨得跟纱布似的，补了又破破了又补，补丁摞补丁。
她咬断线头，把裤子抖了抖，对着光看了看，针脚还算整齐，比上次进步了。萧景珩从屋里出来，穿着一身家常的灰布袍子，头发没束，散在肩上，刚洗完澡，身上还有皂角味。他在她旁边坐下，拿起石桌上她补好的裤子看了两眼。
“针脚比以前密了。”
“练出来的。”
“承昭的裤子，你补了快五十条了。”
“有吗？”
“第一条你补的，针距三毫米。现在一毫米。”萧景珩把裤子叠好放在桌上，“你做什么事都能做好。”
楚昭宁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话比平时多，而且说的都是些有的没的——裤子针距都量过了，这是没事找事。
“景珩，你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萧景珩沉默了几息。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今年的叶子比去年黄得早，才初秋就有几片飘下来了，落在石桌上，落在她刚补好的裤子上。
“我今天递了折子。”他说，“卸甲归田。”
楚昭宁手里的针线筐歪了一下，里面的线团滚出来，咕噜噜滚到地上，一直滚到槐树根底下，被一根凸起的树根挡住了。她看着那个线团停在那里，黄颜色的线在阳光下亮了一下。
“皇上准了？”
“准了。”
楚昭宁低下头，把针插在线轴上，缠了两圈，缠紧了。她的手没抖，声音也没抖，但她的眼眶红了，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的红。
“你不问问为什么？”萧景珩说。
“不用问。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萧景珩看着她，伸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她鬓边的头发已经有几根白的了，二十六岁，白头发来得比同龄人早。他不知道那些白头发有多少是为他操心的，有多少是生孩子累的，有多少是夜里等他回来熬的。
“我在边关十年，在朝中六年，够了。”他说，“剩下的日子，我想在家待着。早上起来给你做饭，送孩子上学，下午接他们回来，晚上在院子里坐着看星星。”
楚昭宁听着这些话，想起当年他说“我要一块地，不用大，够盖个院子”。那时候她以为他是说着玩的，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怎么可能真的去种地？他不是说着玩的，他是认真的，从那时候就认真了。
“地呢？”她问。
“城南，三十亩。有山有水，离城不远，骑马半个时辰。”
“你什么时候去看的？”
“上个月休沐。你没去，我带承昭去的。承昭说好。”
楚昭宁笑了。承昭说好，那就是真的好。这孩子说话金贵，一个字能表达的意思绝不用两个字，他说“好”，那就是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念宁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纸青蛙——萧景珩昨晚上折的，折了好几只，青蛙、兔子、小船，念宁最喜欢这只青蛙，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她跑到萧景珩面前，把青蛙举到他眼前。“爹，青蛙不动。”“你要按它的屁股。”“按了，不动。”“你按得太轻了。”
萧景珩接过青蛙，用拇指在青蛙屁股上轻轻一按，青蛙弹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石桌上。念宁追过去，抓起来，学着他的样子用力一按，青蛙弹出去老远，掉进了花丛里。她钻进去找，花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钻出来，手里举着青蛙，脸上蹭了一道泥，头发上沾了一片叶子，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
承昭从书房门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话本子，是《孙子兵法》，萧景珩书架上拿的。他五岁多不到六岁，字认不全，但看得很认真，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看个大概齐。
“承昭，你爹说要搬家，去城南，有山有水，你去不去？”楚昭宁问。承昭抬起头看着她，想了想。“去。”一个字。萧景珩的嘴角弯了。
傍晚的时候萧瑶来了。她挺着大肚子——又怀了，三殿下说是最后一个了，生完不生了，萧瑶说她说了不算。萧瑶一进门就嚷嚷：“哥，你要卸甲？真的假的？”萧景珩正在厨房做饭，锅铲在锅里翻了几下。“真的。”萧瑶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哥哥的背影，锅铲在他手里翻飞，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上挥刀。
“那你在朝中得罪了那么多人，你走了他们不找你麻烦？”萧瑶问。
萧景珩把菜倒进盘子里。“不是有你吗。”萧瑶愣了一下。萧景珩端着盘子从她身边走过。“你是王妃。你男人是亲王。谁找你哥的麻烦，你找你男人的麻烦。”萧瑶站在厨房门口，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哥！”
萧景珩已经走远了，端着盘子进了堂屋，背影一如既往地稳，像一棵松。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楚昭宁和萧景珩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银子。楚昭宁靠在他肩上，萧景珩的手搭在她的腰上，手掌温热。
“景珩。”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