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常见的信息污染。人在重伤昏迷状态下，会把不同时间段听到的碎片信息在大脑中重新组合，形成一段看似合理但并不真实的记忆。类似的情况在战场上十分常见。军情处的审慎复核认为，伤兵报告的准确率不超过百分之二十。”
林渊沉默了一瞬，然后目光重新聚焦：“所以军部现在的判断是——目标还是黑石峡谷？”
“目前是这样。但我也不是完全确定的——这也是我派机动队执行追踪任务的原因。战场上没有百分之百的确定性。如果伤兵说的是真的，运输队真的转向裂风关主城，那时间更加紧迫。你们两条线都要查——主力去黑石峡谷方向，同时留意沿途是否有岔路通往裂风关主城。”
“明白。”
终端屏幕暗了下去。
短暂的沉默后，秦岳转向林渊，语气中带着一丝仍显生疏的正式：“林队长，需要我怎么配合？”
“第一，安排情报处的人在指挥部架设通讯中继站。我们这次追踪范围会超出单程风讯术和短程通讯的有效距离，需要用中继站保持联系。第二，帮我调两个熟悉戈壁深处地形的老兵，最好在黑石峡谷一带活动过的。”
“没问题。第三呢？”
林渊看了一眼角落里闭目养神的叶均：“帮叶均找十颗上品元气石。接下来的追踪需要他的风系感知全力以赴，普通的口粮恢复不了那种级别的消耗。”
叶均睁开一只翠绿色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终于知道心疼你家的猫了？”
“怕你跟不上。”
“切。”
不到半个时辰，情报处的资料便通过加密频道传输到了七号哨站的通讯终端。林渊坐在指挥室里，一页一页地翻看黑石峡谷的地形图。峡谷全长约四十五里，最窄处仅容两骑并行，两侧岩壁高逾百丈，寸草不生。岩壁中富含黑磁石矿脉，这种矿石会严重干扰异能探测，进去之后通讯和感知都会大打折扣。谷底岔道密布，地形复杂程度堪比迷宫。
“天然的伏击场。”陆铮站在他身后，看着地图上的等高线，“如果在峡谷两端的出口设伏，能把整支运输队堵死在里头。但有个前提——必须知道它们走的是哪条岔道。峡谷里的岔路足有二十几条，每一条都能通往不同方向。”
“所以伏击必须在它们进谷之前发动。要么在入口处，要么在它们出谷之后。进谷之后反而会被地形困住，双方都被限制，谁也占不到便宜。”
“拦截部队什么时候到？”
“陆天寒说的是六个时辰内。但那是从收到风讯之后算起，如果我们追得够快，应该能在他们抵达之前先一步锁定运输队的确切位置。这样一来，拦截部队就可以直接从后方包抄，不必浪费时间搜索。”
陆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是侦察兵出身，对林渊的思路有自己的判断。这种打法在侦察营的战术手册上叫“铁砧与铁锤”——机动队是钉在前面的哨钉，拦截部队是后方砸落的铁锤，两者配合，可以最大化伏击的效率，同时最小化目标逃脱的概率。
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七号哨站的城门口，林渊、王战、叶均三人已经整装待发。林渊换上了那套雷蚕作战服，肩部的破损处被军需处的裁缝连夜修补过，虽然能看出缝补的痕迹，但雷元素的传导性能没有受到影响。他的右手重新缠了干净的绷带，紫电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王战换了一条新的作战裤，原来的那条已经在战斗中破成了碎布条。合金重盾经过了军械处的紧急加固，盾面上多了一层铆接的强化钢板，看起来更加厚重。
叶均还是老样子，瘦削的身形裹在紧身作战服里，追魂双刺别在腰后，翠绿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泛着幽光。不过他的腰间多了一个皮质的腰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秦岳给的元气石。
除了他们三人之外，队伍里多了两个新成员。
陆铮站在队伍最左侧，那把比普通制式长刀长出一截的苗刀斜背在身后，胸口的伤口已经重新包扎固定过，肩背挺直如标枪。他的搭档沈渡还躺在医疗队的病床上没醒，所以他决定跟着林渊一起行动，既是向导，也是他和搭档承诺的一种延续——如果不能在战场上活捉那支运输队，至少也要亲眼看着拦截部队把它们消灭。
另一个人让林渊有些意外——秦岳。
“你是哨站的指挥官，不用留守？”
“哨站暂时交给副手代为指挥。论在黑石峡谷打过仗的经验，整个七号哨站现在还在役的士兵里，老子排前三。你需要向导——我就是。”
林渊没有再多说。他转身面向身后的三十名精锐骑兵，这些都是秦岳从中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每个都是通脉境以上的好手，经历过至少两次以上的实战。他们脸上没有新兵的紧张，只有老兵特有的沉稳。
“任务目标：追踪一支由妖王炎狱狮王亲自押运的特殊运输队，锁定它们的位置，拖住它们的脚踪，等待后方拦截部队到达，然后配合拦截部队完成歼灭任务。路上可能会遭遇幽影督军的残部、帅级妖兽的巡逻队、以及沿途落单的各种麻烦。遇到小股妖兽，快速清除，不要恋战；遇到炎狱狮王，不要正面开战，以袭扰和拖延为主。都明白吗？”
“明白！”三十人齐声应答。
“出发。”
角马的蹄声在晨风中响起，铁甲犀驮着王战大步跟上，叶均的身形已经如一道青烟般掠到了队伍最前方。
裂风关第七机动队的第一场正式任务，就此开始。
太阳笨拙地升上云层，戈壁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行进了大约一个时辰，队伍进入了八号哨站西北方向的戈壁深处。这一带的植被已经完全绝迹，放眼望去只有无穷无尽的碎石和黄沙，地平线上偶尔升起几缕黑烟，那是昨夜某场小规模交火留下的余烬。
叶均一直在前方数里外探路。他的风系感知全功率运转，方圆数十里内的任何一丝妖气都逃不过他的捕捉。每隔半刻钟，他会折回来向林渊汇报一次情况。
“左侧有铁蹄兽的足迹，不新，至少四个时辰前的。”
“前方有一小片碎骨战场，看样子是一队逃难平民和护送卫兵留下的。人都死了，没发现幸存者。”
“十点钟方向有一群秃鹫在盘旋，下风口有妖兽腐肉的气味，建议绕行。”
“右前方沙丘后面有妖气残留，很淡，应该只是几个斥候经过，没有停留。”
林渊没有说话，只是在每一次叶均的汇报后迅速做出判断并调整前进方向。陆铮骑着角马跟在他身后，默默在心中记下任务区的地形和妖兽出没规律——这种精确到每条小路、每座沙丘的实时情报链需要靠长期磨合才能建立，而林渊和叶均的配合行云流水，找不出任何生涩的痕迹。
“你们三个配合多久了？”陆铮忽然问。
“实战的话，不到一周。”
陆铮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不到一周就能配合成这样——看来不只是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
“有你这样的队长，队友才会跟着疯。我们侦察营也有过类似的组合。但那是三十岁以上、至少一起打过三年仗的老兵才能有的默契。你们三个加在一块可能都不到六十岁。”
林渊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他忽然感觉到眉心雷印再次发烫。这次发烫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加剧烈，像有一根烧红的针直接刺入了他的额头深处。他猛地勒住缰绳，角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队长？”王战立刻警觉地停下装甲犀，握紧了盾牌。
林渊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右掌按在脚下的沙土上。雷电元气从掌心流入地面，在沙土中形成一片细微的电弧网——这是他到金身境后才掌握的新用法，地听雷网，通过微弱电流在土壤中的传导探测地下异常。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
“前方十五里，沙土层下方有东西在移动。不是掘地虫，体型更大，而且不止一个。数量在三到五头之间，移动方向与我们平行。”
叶均的眉头皱了起来：“平行移动？不是朝我们来的？”
“不是。它们在沿着一条东西向的路线移动，行动速度很有规律，不像是游荡的妖兽。”
陆铮的脸色一变：“运输队的侧翼护卫。它们在保护运输队的侧翼安全，所以会沿着与主力平行的路线移动。”
“运输队的主力呢？”秦岳问。
叶均闭上眼睛，风元素急速凝聚。片刻后他重新睁开眼，指向东北方向。
“三十里外，有大量妖气聚集。密度很高，我探测不到内部细节——有帅级妖兽在释放妖气屏障，遮蔽了大部分波动的泄露。但规模绝对在一百头以上。而且其中有一道妖气，质量远超帅级。”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追上了。
炎狱狮王的运输队，就在前方三十里处。这个距离听着很远，但对于人均通脉境以上的机动队来说是近在咫尺。以他们当前的速度，全速推进半个时辰就能在视野中看到对方。
但与此同时，对方也能感知到他们。
“散开队形，注意隐蔽战术动作。从现在开始，所有人关闭通讯器的主动信号，只开启被动接收模式。保持与运输队的距离不少于十里，不要靠近到帅级妖兽的感知范围内。”
队伍重新上马，以更分散的队形向目标方向推进。叶均一骑当先，用风系异能遮蔽了队伍移动时扬起的沙尘，降低被视觉或嗅觉探测到的概率。
半个时辰后，林渊终于亲眼看到了那支运输队。
他趴在一座沙丘的背面，透过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景象。运输队沿着一条干涸的古河道缓缓行进，队形严密有序。最前方是十几头獠牙兽组成的前锋斥候，两侧各有一头铁甲巨犀作为移动掩体，后方的队伍核心是六头背甲巨蜥，每头巨蜥的脊背上都固定着一个巨大的封闭式货舱。货舱外壳由灰白色的骨质材料构成，表面布满了妖族特有的符文纹路，完全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货舱两侧，四头帅级妖兽排成防守队形——其中三头是持骨刃的银背大猩猩，另一头是林渊从未见过的东西。那头妖兽体型介于蛇与蜥蜴之间，通体覆盖着深绿色的鳞片，头部长着六只眼睛，呈环形排列在面部的六个方向，没有任何视觉死角。它伏在队伍最后方，六只眼睛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那种六眼蜥蜴是什么？”林渊低声问陆铮。
陆铮从望远镜里看到那头妖兽，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极其凝重。
“深渊凝视者。帅级上品妖兽，但没有直接攻击能力。它们的作用是侦察和预警——那六只眼睛能够探测方圆二十里内任何形式的异能波动，隐身、潜伏、异能屏蔽，在它们面前统统无效。而且它们一旦发现目标，就会发出一种人耳无法听到的超高频声波，召唤周围的护卫妖兽前来围剿。”
林渊放下望远镜：“运输队的速度明显比我们的角马慢——为什么？”
陆铮愣了一下：“什么？”
“背甲巨蜥时速最多五十里，角马的巡航速度是四十五里，冲刺能到六十里。炎狱狮王攻破八号哨站到现在已经十几个时辰了，以它们的速度早该到黑石峡谷入口了——但它们现在还在距离入口至少半日路程的地方慢悠悠地晃。它们在等什么？”
叶均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又来了一支。西北方向，又有一波妖气出现了。规模比前一波还大——我先辨认一下。”
他闭上眼睛，风元素急速旋转，过了片刻猛地睁开眼，翠绿色的瞳孔中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惊惧。
“不是运输队。是援军。至少五百头妖兽，领头的是一头妖王级。妖气性质和炎狱狮王不同，更阴冷——不是火系，好像是毒系或者暗系的。它们正在朝运输队的方向汇合。”
五百头妖兽。第二头妖王。不——不是第二头妖王。
他们追上的不是一头妖王。他们撞破的，是一场远比所有人预估都更加宏大的，妖族战略级行动的一个微小侧面。而两面妖王撞角的夹击之间，这支刚刚组建的小小机动队，如沙中一叶。
正午的太阳仍然躲在厚重的云层后面。云隙漏下的光线暗淡而乏力，在戈壁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但林渊眉心那道紫色的雷印，此刻正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