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角声撕裂了海雾。
那不是人类吹响的号角。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共鸣，仿佛整片海洋都在跟着震颤。灯塔的探照灯光柱疯狂扫射，几道光柱交叉锁定了海雾深处那个浮出水面的庞大黑影——一个高逾五丈的螺旋状巨壳，壳面布满了暗绿色的海藻和藤壶，壳口处伸出一根根腕足粗细的肉质触须，每一根触须末端都长着一只发光的蓝色眼球。
“深海号角螺。”韩越的声音在栈道上方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经拔出腰间的三叉戟，深蓝色的军装外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将级上品，没有直接攻击力，但它发出的号角声能扰乱人类武者的内耳平衡。第一次听的人会短暂失去方向感，严重的话直接晕厥——”
话音未落，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的音量比之前高了一倍，声波凝成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波纹从螺口扩散开来，以惊人的速度扫过整个悬崖。栈道上几名守军士兵捂着耳朵惨叫着跪倒在地，鼻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就连王战也不由得皱了皱眉，握住盾牌的手微微发颤。
林渊的眉心雷印自动亮起。雷电之力在他体内急速运转，在耳膜处形成一层薄如蝉翼的电弧屏障，将大部分声波阻隔在外。剩下的声波穿过屏障后只剩下低沉的嗡嗡声，虽然仍有不适，但远不至于丧失战斗力。
“叶均。”他沉声下令。
“明白。”叶均的身形已经消失在栈道边缘。幻影步在悬崖峭壁上如履平地，几个起落便攀上了一处突起的礁石平台，居高临下地锁定了那头深海号角螺的位置。翠绿色的瞳孔中，青色的风元素急速旋转。
“陆铮，配合叶均，清除号角螺。不能让它的声波持续干扰防线。”林渊说完，转向韩越，“号角螺通常由什么东西护卫？”
“螺壳表面覆盖一层能量护盾，能抵御普通箭矢和低阶异能攻击。而且它基本上不会单独出现——”韩越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水声打断。
悬崖正下方的潮间带上，海水猛然炸开。一头接一头的海族战士从浪花中跃出，重重落在礁石和泥滩上。它们的体型约为人族壮汉的两倍，通体覆盖着青灰色的鳞片，双腿粗壮有力，能够在陆地上直立行走，脚趾间长着宽大的蹼，在湿滑的礁石上如履平地。每条海族战士都长着四条手臂——外侧两条是粗壮的骨刃臂，刃锋由骨质和碳酸钙复合而成，硬如钢铁，挥动时带起一片片腥咸的水雾；内侧两条是细长的触手臂，灵活如章鱼触须，能够缠绕、束缚、投掷。
“四臂猎潮者。”韩越拔出腰间的三叉戟，戟尖在火光下折射出冷蓝色的寒芒，“海族的常规步兵，兵级上品到将级下品不等。不要小看它们的骨刃——那东西能劈开制式合金甲。更麻烦的是触手臂，一旦被缠住就很难挣脱。”
话音刚落，第一波四臂猎潮者已经冲到了栈道下方的石阶上。它们的速度极快，四肢并用在陡峭的石阶上攀爬如飞，骨刃在礁石上刮出一片片火星。
“盾阵！”王战暴喝一声，玄武重盾砸在栈道最下方的石阶上。不动明王身全力运转，金色的明王虚影在夜色中猛然膨胀，将整段石阶笼在其中。第一头猎潮者撞上盾牌的瞬间，骨刃狠狠劈在盾面上，溅起一串刺目的火星。王战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纹丝不动，反而用盾面顶着猎潮者的骨刃向前一推，将它从石阶上撞飞出去，摔下十几丈高的悬崖，砸进浪花里溅起一蓬白沫。
但猎潮者的数量太多了。第一头被撞飞，后面立刻涌上来三头。它们不会因为同伴的死亡而后退，甚至连脚步都不会停顿。骨刃从不同角度劈向盾阵，触手臂从盾牌缝隙中探入，试图缠住王战的手腕。
“左翼！”林渊的惊蛰已经出鞘。刀身在潮湿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紫色的弧线，电弧在刀刃上跳跃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一头从侧面绕过来的猎潮者还没来得及举起骨刃，惊蛰已经掠过了它的咽喉。鳞甲在雷刃面前脆弱如纸，墨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散发出浓烈的腥味。那头猎潮者踉跄了两步，四条手臂无力地垂下，从石阶上滚落。
“紫电·雷环。”惊蛰横扫，一圈浓缩的紫色电弧环以林渊为中心向四面扩散。在海边潮湿的空气里，雷环的传导效率比在戈壁上更高——水汽成了天然的导体，电弧的打击范围扩宽到了近四成。被雷环扫中的猎潮者全部抽搐着倒下，肌肉在电流的作用下剧烈痉挛，短时间内丧失了行动能力。
但也只是暂时的。海族的身体构造与陆地妖兽不同，骨质外壳下是一层厚实的胶质肌肉，对电流的抵抗力天然偏高。被雷环击倒的猎潮者在几息后便挣扎着重新站起，虽然仍有麻痹感残留，动作明显僵硬迟缓，但已经完全恢复了战斗能力。
“这些东西皮厚。”林渊皱眉。
“海族长年泡在盐水中，生物电抗性很高。”韩越从栈道高处跳下来，落到林渊身侧，三叉戟横扫而出刺穿两头猎潮者。他的战斗方式与戈壁上的武者截然不同——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利用三叉戟的倒钩结构将敌人挑飞、拍落、逼退，靠地形杀来弥补硬杀伤的不足。逐潮城的守军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打法，栈道两侧每隔几步就设置了一处可以触发塌方的预设机关，一旦猎潮者攀上某个区域，守军便会引动机关让它们摔回大海。
“在海边打了八年，这些机关救了无数条命。”韩越甩掉三叉戟上的血水，语气平淡中带着一丝苦涩，“但它们总有修不完的一天。”
就在此时，叶均和陆铮的配合也打响了。叶均的风系异能虽然在海边被水汽削弱了部分速度，但他的幻影步本身并不依赖纯粹的速度——它靠的是极短距离内的方寸闪转和视觉盲区。他的身形在号角螺周围的礁石群中忽隐忽现，用精准的走位引诱螺壳表面那些触须状的防御眼球追着他转。那些发光的蓝色眼球原本负责三百六十度无死角警戒，但叶均以一人之力将它们的注意力全部拉扯到一侧。缺口出现。
“风镰·割喉。”陆铮的苗刀从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切入。刀身上的风刃凝聚成了一条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极细丝线，沿着螺壳与肉质之间的薄膜缝隙，从螺口最脆弱的连接处划入。他这一刀没有正面对抗螺壳的能量护盾，而是切割了螺体本身还在发出号角声的那片发声肌。苗刀切过，低沉的号角声忽然哑了，螺壳上所有发光眼球的蓝光同时熄灭，庞大的巨螺在海面上发出水塌般的闷响，连壳带肉缓缓沉入海水中。
“清除。”陆铮收刀后撤，苗刀上的墨绿色血液顺着刀脊滴落。
但好景不长。号角螺的残骸尚未沉入水底，远处的海面上突然射出了数十道水箭。那些水箭由高度压缩的海水凝聚而成，在飞溅的浪花间几乎无法分辨，直到距离拉近到不足百步时才能看到它们撕开空气留下的一道道白色水线。水箭的射速极快，密度极高，如同一片从海面上突然升起的暴雨般朝栈道倾泻而来。
“掩护！”韩越脸色骤变，厉声下令。
十几面塔盾同时立起，守军盾兵以最快速度在栈道上结成密集的防御阵型。王战第一时间将玄武重盾举过头顶，不动明王虚影扩张出去罩住了盾兵阵线前方最暴露的区域。水箭打在盾面上发出密集的闷响——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而是沉重如投石般的钝响。强力的冲击让盾兵们的手臂骨骼隐隐发响。
一道水箭擦着王战的盾沿掠过，击中了他身后的一名年轻守军胸口。那士兵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水箭的冲击力撞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岩壁上，作战服胸口位置炸开了一朵血花。他的胸甲连同肋骨全部凹陷进去，嘴里喷出带泡沫的血，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林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水箭的杀伤力远超普通箭矢，那种从远距离抛射过来的高压水弹已经带上了类似投石车的破坏力。而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远程火力覆盖。
远处的海面开始泛起不正常的荧光。那不是月光反射——是海底有什么东西在上升，它体内蕴含的光在上升过程中将幽暗水体照得半透明，远远看上去，像是在海面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发光裂痕。
“水箭督军。”韩越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握三叉戟的手骨节泛白，“帅级下品海族。本身战斗力不强，壳很脆，躲在远处施放高压缩液态箭攻击。但它是海族军阵战术里的远程火力节点，专门针对固定防线进行持续性火力压制。它出现的地方，后面通常会跟着冲锋的主力。”
“还有多远？”
“按刚才那波水箭射程粗略倒推，大约三里外。超出我们现有近距离武器射程了。除非——”韩越回头望向悬崖顶端的城防炮塔。
城防炮塔上的炮手已经就位。炮管缓缓压低炮口，刺目的充能光芒在炮口处凝聚幽蓝色的光团，尚未发射便已经在潮湿的空气里烧出了丝丝水汽尖啸。但城防炮的充能需要时间，而水箭督军的第二波齐射已经开始在水天之间集结新一轮的水幕。
“城防炮还差至少二十息。”韩越咬牙切齿。
就在这漫长的间隔里，王战忽然动了。他不是守在水箭覆盖最密集的正中央等盾被打碎，而是朝栈道边缘跨出一步，将玄武盾半旋转一个微妙的角度，抬起玄武盾前端封住自己上半身和旁边那几名年轻士兵的站位。下一波水箭几乎同时落下，沉闷的撞击敲上盾面，他的手臂骨骼发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因为身后地上坐着一个肋骨折断、还在咳血的伤员。那是刚才被他挡住死角却没能完全护下的守军新兵，还没拿到自己第一枚潮汐晶石，才十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