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天刚蒙蒙亮，石桥镇就醒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懒洋洋的醒——先是一两声鸡叫，然后狗吠，然后门板吱吱呀呀地响，人们打着哈欠走出来。今天不一样，天还没亮透，镇口那棵千年黄葛树下就已经站满了人。
那是一棵真正的老树。没有人说得清它活了多少年，镇上最老的老人也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它就是这个样子。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铺开来，遮天蔽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根从地里拱出来，虬结盘错，像老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黄葛树是石桥镇的魂。逢年过节，人们在这里唱戏、赶场、摆龙门阵。红事在这里办，白事也从这里过。每一代石桥镇的人，都在这棵树下流过泪、磕过头、发过誓。
今天，又有人要在树下发誓了。
“义字堂”的袍哥兄弟来了，一百多号人，穿着各色短衫，腰间别着短刀，站成几排。赵铁柱带来的猎户们扛着鸟枪土铳，还有人背着弓箭、挎着柴刀，站在袍哥旁边，黑压压一片。镇上的年轻农民来得最多，有的是刘湘招来的，有的是听了风声自己跑来的，有的连家里人都没告诉，偷偷摸摸就来了。还有几个穿长衫的学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书，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三百多人，把黄葛树下挤得水泄不通。
张狗儿站在人群最前面，扯着嗓子点名。他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册子，是陈翰文连夜誊写的花名册。三百四十多个名字，挨个念过去。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喊一声“到”，声音从树底下传出去，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赵铁柱蹲在树根上，一言不发地磨一把砍刀。那把刀他用了快十年，刀刃磨得只有原来的一半宽，但锋利得像剃刀。他用拇指试了试锋口，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陈翰文站在一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和那个写满了的小本子，不时低头记着什么。他的圆框眼镜在晨光里反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刘湘还没有出现。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刘大哥呢？”“咋还不来？”“不会是变卦了吧？”
赵铁柱抬起头，瞪了说话的人一眼：“急啥子？刘大哥说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话音未落，人群后面起了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
刘湘从人群后面走过来。
他没有骑马，没有穿新衣服，甚至没有刻意整理仪容。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衫，袖子卷到手肘，腰间别着那把短刀。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赶夜路留下的疲惫。但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地皮踩穿。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佝偻着腰，拄着一根竹杖。
刘湘的母亲。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连呼吸都放轻了。谁不知道刘老太太？老龙头刘震山的遗孀，石桥镇最受尊敬的长辈。三年前老龙头过世，刘老太太一个人撑起刘家，把十八岁的刘湘扶上了堂口大爷的位置。全镇的人都在看笑话，说一个毛头小子能成什么事？刘老太太不争辩，只说了一句：“我儿子，不会差。”
三年过去了，没人再笑。
刘老太太八十岁了，眼睛早就不行了，看东西模模糊糊。她每天还坚持自己走路，不让孙子搀，说是怕摔了就不中用了。今天她穿着一件发黑的靛蓝布褂子，干干净净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子别住。
刘湘扶着母亲走到黄葛树下，让她在一把竹椅上坐下来。
刘老太太坐下，抬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对着三百多人的方向。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但她笑了，笑得很慈祥。
“好多人啊。”她轻声说。
刘湘单膝跪在母亲面前，握住她的手：“妈，您少说两句，保重身体。”
刘老太太没理他，对着人群的方向，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我儿子要带走的那些人。你们都是好孩子，肯跟着我儿子去打日本鬼子，你们爹妈脸上有光，石桥镇脸上有光。”
有人别过头去，偷偷抹眼泪。
老太太又说：“我老了，眼睛瞎了，走不动了，不能跟你们一起去。你们替我多打死几个鬼子，回来了到坟头给我上炷香就行。”
“妈！”刘湘眼眶红了。
刘老太太低下头，伸手摸索着，摸着刘湘的脸，摸着他眉骨上那道疤，摸着他下巴上的青胡茬。她的手很轻，像风吹过麦田。
“你要回来。”她说。
刘湘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爹没回来，你要回来。”老太太重复了一遍。
刘湘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三百多双眼睛。
人群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刘湘没有说话，他用了十几秒钟，把所有面孔都看了一遍。袍哥兄弟、猎户、农民、学生——他认识其中的大部分人，叫得出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媳妇是哪儿人、孩子几岁了、家里有几亩田。
他走到黄葛树下那块最大的石头上，站了上去。
石头有一人多高，他站上去之后，所有人都能看见他了。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弟兄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让人心头一震的力量。
“今天跟我走出这个镇子，可能就回不来了。日本人的枪炮不长眼，子弹比咱们多，飞机比咱们多，比咱们凶，比咱们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
“怕死的，现在退出去。我刘湘不笑话。”
三百多人纹丝不动。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低头，没有人吭声。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像是三百多团火。
刘湘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