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川的命令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刘湘正在训练场上带着士兵练劈刀，陈翰文骑着一头毛驴从镇上狂奔而来，手里举着一封电报，跑得满头大汗，眼镜差点从鼻梁上颠下来。
“营长！命令！出川的命令！”
刘湘收刀入鞘，接过电报。他不识字，递给陈翰文：“念。”
陈翰文展开电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独立营即刻整装，限五日内开拔。行军路线：石桥镇—万县—宜昌—武汉—郑州—太原。到达太原后，向第二战区司令长官部报到，听候调遣。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司令部。民国二十六年九月十五日。”
念完了，训练场上鸦雀无声。
四百多双眼睛齐齐地看着刘湘。
刘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石像。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叶，从他脚边打着旋儿飘过。
九月了。山上已经开始有落叶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入冬了。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营部。
那天下午，他没有再出来。
赵铁柱去敲门，门从里面闩着。张狗儿趴在门缝往里看，看见刘湘一个人坐在关公像下面，手里攥着那把短刀，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
“大哥咋了？”张狗儿问赵铁柱。
赵铁柱叹了口气：“想家了。”
从接到命令的那一刻起，整个营地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收拾东西的、擦枪的、打包粮食的、修理担架的、缝补衣服的……四百多号人忙得脚不沾地，到处是一片兵荒马乱的景象。
陈翰文是最忙的。他要统计人员、清点物资、制定行军路线、联络沿途的地方政府、安排宿营地点。他那个小本子写得密密麻麻，铅笔削了一支又一支。林远志带着几个学生给他帮忙，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红线——从石桥镇到万县、从万县到宜昌、从宜昌到武汉、从武汉到郑州、从郑州到太原。这条红线跨过五个省、两千多里地。
王虎带人清点武器弹药。步枪七十五支，手枪五支，机枪一挺，子弹两千三百发，手榴弹四十八颗。他把这些数字报给陈翰文的时候，脸涨得通红：“这点东西，够打什么仗？”
陈翰文没接话，在账本上写下数字，合上了本子。
赵铁柱带人准备干粮。大米、面粉、红薯干、咸菜、盐巴……能带的都带上。他把每样东西都分成小份，用油纸包好，装进每个人的背囊里。一个背囊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他试了试，扛在肩上走了两步，点了点头：“还行。”
张狗儿最忙的是安排哨兵和警戒。快要出川了，他不敢有半点马虎。哨兵增加了两倍，巡逻路线延长了一倍。他每天晚上要起来查三次哨，风雨无阻。
沈静秋也在收拾东西。她把采访本、铅笔、相机、换洗衣服塞进一个旧帆布包里，又在包里塞了几本小册子——有她自己写的文章剪报，有几本从成都带来的新书，还有一本油印的小册子，封面写着五个字。她把这本小册子单独拿出来，放在贴身的口袋里，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带。
刘湘从营部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没人知道他一个人在里面待了一整夜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但他的眼睛是红的，衣服上全是褶子。他跟陈翰文交代了几句，然后一个人往镇子里走去。
赵铁柱想跟上来，他摆了摆手。
他要去一个地方——回家。
刘湘的家在石桥镇东头，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前种着一棵石榴树。石榴树是他爹活着的时候种的，如今已经一人多高了。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石榴，有的已经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籽。
他推开门，穿过天井，走进堂屋。
母亲正坐在堂屋里做针线。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她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但她不需要眼睛——她的手就是眼睛。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穿针引线，比明眼人还利索。
她听见脚步声，停下了手里的活，侧着头听了听：“湘儿？”
“妈，是我。”刘湘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来。
老太太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摸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完好无损。摸完了，她笑了，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核桃壳。
“吃饭了没？”
“还没。”
“我去给你热。”
“妈，你别忙。”刘湘拦住她，“我坐一会儿就走。”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又拿起针线，一针一针地缝。刘湘这才注意到，她缝的是一件棉背心——深蓝色的布面，絮了新棉花，鼓鼓囊囊的。针脚细密整齐，密密匝匝，像蚂蚁爬过。
“出川的命令来了？”老太太问，声音很平静。
“来了。明天就走。”
老太太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手都没有抖。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一针一针地缝。缝了几针，停下来，用手指摸摸针脚，不满意，拆了重新缝。
刘湘坐在旁边，看着母亲缝棉背心。堂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布面的“嗤嗤”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方形。有一只猫从门槛上走过，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太缝完了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用手把棉背心抚平，叠好，递给刘湘。
“穿上试试。”
刘湘脱了外套，把棉背心穿在身上。新棉花又厚又软，贴着脊背，暖烘烘的。
“有点大。”他说。
“大点好，里面还能穿衣服。”老太太伸手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你爹当年打仗，也是穿着我缝的背心。那年冬天冷得很，他在前线蹲战壕，全靠这件背心扛过来的。”
刘湘知道接下来她要说什么。
“你爹没能回来。”老太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要回来。”
刘湘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发热。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一定回来”，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三个字。
“我知道。”
他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青砖地面上，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每一下都很重，磕得地面“咚咚”响。
磕完了，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妈，我走了。”
背后没有声音。
他大步走出门去，穿过洒满阳光的天井，跨出大门。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沈静秋在镇口等他。
她站在那棵黄葛树下，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布旗袍，外面套着那件藏青色的毛线开衫。风吹乱了她的齐耳短发，她用一只手拢了拢，另一只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刘湘走过来，她往前迎了两步，把手里的册子递给他。
“给。”
刘湘接过来，低头一看。是一本油印的小册子，纸质粗糙，字迹有些模糊，但封面上那几个字清清楚楚——《抗日游击战纲要》。
底下还有三个小字——毛泽东。
刘湘的眉头一下子拧成了疙瘩。他抬起头，看着沈静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