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你,人家凭什么捐?”
沈静秋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刘湘站在她旁边,也低头扒饭。两个人并排蹲在地上,就着同一盏油灯的光,吃完了那顿饭。
粮食问题暂时缓解了,但王虎知道,这还远远不够。
“营长,”那天晚上,王虎来找刘湘,“我有办法弄粮食。”
“什么办法?”
“打猎、挖野菜。我当年在山上当……当那个的时候,经常没粮食吃,都是靠这些活下来的。”王虎不好意思说出“土匪”两个字,“湖北这地方,山多林子密,野兔、野鸡多得很。我带上几个人,一天能打不少。野菜漫山遍野都是,关键是要认识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我认识。”
刘湘眼睛一亮:“这事你来办。”
从第二天起,王虎每天天不亮就带着几个人出去打猎、挖野菜。他从小在山里长大,又在川军学了几年野外生存,对山里的东西门儿清。
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他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鱼腥草、荠菜、马齿苋、蒲公英、野葱、野蒜……他一样一样指给士兵们看,教他们怎么挖、怎么洗、怎么煮。他还教他们设陷阱、下套子捕野兔野鸡,用树皮编绳子,用竹片做弹弓。
几天下来,队伍从山上弄到不少东西——野兔二三十只,野鸡十几只,野菜几百斤。伙夫用这些和着粮食一起煮,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士兵们私下里议论:“王连长以前当土匪的时候没少干这事啊。”
王虎听见了,不恼,嘿嘿一笑:“老子当土匪也是被逼的。这些本事能用到正路上,值了。”
行军还在继续。
每天天不亮起床,简单吃一点东西就开始走。中午停下来休息一个时辰,吃干粮喝水。晚上天黑了才宿营,搭帐篷、生火做饭、洗脚挑泡、包扎伤口。第二天周而复始。
有人开始抱怨了。
“妈拉个巴子,老子在家里种田,累了还能喝口酒、吃块肉。这倒好,天天走路,顿顿稀饭,连个歇脚的工夫都没有。”
刘湘听见了,没说话。
第二天,他走在队伍最后面,替那些走不动的士兵扛枪、背包袱。他自己的脚上也全是泡,但他从来不跟人提。有人看见他晚上一个人在帐篷里挑水泡,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是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面。
没有人再抱怨了。
走了将近一个月,队伍终于到了湖北和河南交界的地方。再有几天,就能到郑州了。
这天晚上,天下起了雨。
雨不大,但连绵不绝,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帐篷漏雨,每个人的铺盖都湿了。有人发烧了,有人咳嗽了,有人蜷缩在湿漉漉的铺盖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湘也没有睡。
他披着那件旧军装,坐在帐篷口,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水从帐篷的缝隙里灌进来,打在他的脸上、手上,冷冰冰的。
沈静秋从旁边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烤红薯。
“营长,还没睡?”
“睡不着。”
“想什么?”
刘湘接过红薯,掰成两半,把大的一半递回给她。
“想前面还有多远。”
沈静秋接过红薯,咬了一口,说:“快了。过了河南就是山西。到了山西,就要上战场了。”
刘湘没说话,默默地吃着红薯。红薯很甜,甜得有些腻。他想起了石桥镇,想起了那棵黄葛树,想起了镇口那些送行的人。
“静秋,”他突然叫她,不叫“沈记者”。
沈静秋愣了一下,没有纠正。
“你说,咱们这些人,有多少能活着回四川?”
沈静秋被这个问题噎住了。她看着刘湘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刘湘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能回去多少,咱们这些人,不会给川人丢脸。”
他转身走进了雨里。
沈静秋坐在帐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雨中,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把手里那半块红薯吃完,舔了舔手指,也站起来,钻进帐篷。
雨还在下。
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