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红色预警
回到听竹轩,春桃正端着新做的酸奶往书房方向走,看到林辰回来立刻小跑过来,满脸雀跃地问:“姑爷!给小姐的酸奶做好了,要不要现在送——”她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了林辰的表情,雀跃的脸蛋一下子收敛了下来。她在苏府待了三年,最会看人脸色,立刻降低音调小声问:“姑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林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让她立刻去把李麻子叫来。同时他让夏荷去把青萝也请过来——他没有直接去找苏清颜是因为此刻她正在气头上,但青萝不同,她对苏清颜忠心耿耿,也亲眼见证过林辰在几场危机中的预判能力。如果外面有人设局要害苏家,青萝一定是第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
春桃飞快地跑出去,不到半盏茶工夫就把李麻子和青萝都叫来了。李麻子跑得满头汗,一进门就紧张地问:“姑爷,是不是张诚那边——”
“你先说永昌号和刘全的动静,”林辰示意他坐下,“这几天有没有新情况?”
“有!”李麻子擦了擦汗,压低声音说,“昨天半夜,我亲眼看到刘全那个阿四偷偷摸进了城西李家的后门。而且张记布庄的仓库就在永昌号隔壁那条街——前几日我按姑爷吩咐去那边盯着,张记的仓库门可罗雀,进出的车队极少,堆在里头的布卷全是空的,有些连封都没拆过。那么大的库房,看着唬人而已。”
青萝听到这里,脸色已经变了。她虽然不太懂生意上的事,但“刘全”“李家”“空仓库”这几个词凑在一起,足够让她警觉起来。她看向林辰,声音急促地说:“姑爷,这件事必须让小姐知道——”
“她知道,”林辰说,“她不信。她考察过张诚的店铺和样布,觉得供货能力没问题。可店铺好看不代表仓库里真有货,样布好看不代表批量交货时不偷天换日。我需要三天之内拿到张诚空手套白狼的铁证,让她在签约之前看到真相。”
他转向春桃:“你去东市,帮我买几样东西——最好的笔墨和信封,不用多,但要快。”春桃应声跑出去。又转向李麻子,“你继续盯紧张诚的仓库,同时想办法帮我打听一件事——张诚名下除了城西那个大库房,还有没有其他仓库?如果有,挨个看一遍,重点看看里面有没有李家的人进出。”
李麻子连连点头,转身就走。
“青萝,你这边——”林辰压低声音,“帮我查一件事。苏家库房里有没有与张记布庄过往的交易记录?哪怕几年前的旧账都行,我要知道张诚这个人以前和苏家做生意的习惯、品级、以及和他合作过的老掌柜对他的真实评价。另外,你帮我留意一下苏明远最近的动向,和刘全有没有新的接触。”
青萝思忖片刻,用力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入夜,林辰坐在书房里,面前铺着青萝紧急送来的旧账本残页以及李麻子送来的纸条。旧账本显示张记布庄十二年前曾与苏家有过短暂合作,后来因为供货品级不对板、延迟交货等原因被苏家终止了供货资格。这件事发生在苏正元年轻时,当时的经手人是苏家已故的二太爷,人已经不在了,所以这段历史在苏府的账房里几乎无迹可查。更关键的是,原张记的老板是张诚的父亲,张诚是子承父业——他绝口不提当年他家被苏家终止过供货资格。
这是前科。
而李麻子送来的是更大的突破——张诚名下除了城西那个大库房,还有三处小仓库。其中一处藏在李家产业旁边的巷子里,名义上是张诚租的,实际租金却是从李家账面上走的。更致命的是,李麻子亲眼看见几个李家伙计半夜推着空板车进去,转一圈再出来——演戏给外人看,制造出“张诚仓库吞吐量很大”的假象。
前科、假仓、李家租约——三件事拼在一起,骗局的轮廓已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他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用新买的笔墨誊写了两份,一份留在自己这里,一份准备明天一早送到苏清颜手上。
可是第二天,他还没出院子,春桃就跑进来通报——苏清颜已经出门了,提前去了城西张记布庄。张诚派人来催,说有一批新的样布今天送到,请苏小姐过去亲自验看,顺便可以把合同细节再敲定一下。
不能再等了。林辰抓起证据册,叫上春桃和夏荷,快步出了苏府。他得在苏清颜落笔之前拦下她。
到了东大街,刚拐过街角,春桃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姑爷!前面好多人!好像是来堵您的!”
确实是来堵他的。苏府大门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织锦长袍,腰间挂着一块巴掌大的翡翠玉佩,脚蹬皂靴,手摇折扇,打扮得比苏明远还张扬。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跟他年龄相仿的年轻公子,个个锦衣华服,一看就是京城官宦子弟。
那人看到林辰从街角走出来,刷地收起折扇,往手心一敲,咧开嘴笑了。那笑容轻浮又挑衅,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客厅的蟑螂。
“哟,这不是咱们京城的赘婿之光吗?”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听说你最近挺横啊,连苏家的生意都敢指手画脚了?”
林辰认出了他——赵天宇。
吏部侍郎赵大人的独子,京城出了名的纨绔。赵家有钱有势,赵天宇从十几岁起就开始追求苏清颜,年年请人说媒,年年被苏清颜当面拒绝。可这人脸皮极厚,被拒了也不死心,反而到处跟人说他和苏清颜迟早是一对。直到苏清颜招赘——招的还是全京城名声最臭的林家二公子——赵天宇简直气疯了。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你苏清颜宁可嫁一个败家子赌鬼,也不愿意嫁给我赵天宇?
所以他恨林辰入骨,是那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最容易对“抢走他一切的人”产生的心胸狭隘的记恨。
林辰没有停下脚步。他现在要赶在苏清颜签约之前到达张记布庄,没空跟一个吃醋的纨绔废话。他朝赵天宇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淡淡说了句:“让开。”
赵天宇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刻意的刺耳:“让开?你一个上门赘婿,让我让开?你以为你在聚贤楼坐了一次主桌,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挡住林辰的去路,折扇指着林辰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替苏清颜说句公道话。人家在商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你一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废物,凭什么在她合同上指指点点?你说人家张老板是骗子——你见过张老板吗?你看过他的货吗?你去过他的仓库吗?”
周围渐渐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他们不知道前因后果,只知道赵公子和苏府赘婿在大街上对上了,这瓜不吃白不吃。几个赵天宇的狐朋狗友也跟着起哄,一个穿着蓝衫的年轻公子笑嘻嘻地说:“林大姑爷,听说你还跟清颜说那个合同不能签?哎哟喂,你懂做生意吗?你以前在林家的时候,除了赌钱还干过别的吗?要不要我们赵公子教教你怎么看账本?”
赵天宇很享受这种有人帮腔的场面,笑得更得意了,往林辰面前又逼近了一步:“这样吧,我给你一个台阶下。你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一句‘我林辰是个废物,不懂装懂,不该对苏家的生意指手画脚’,我就放你过去。怎么样?不难吧?”
春桃气得眼眶都红了,捏着食盒把手直发抖。她鼓了好几次勇气想帮姑爷回嘴,可是胆子小又怕说错话给姑爷惹麻烦,急得直往后拽林辰的衣袖。
林辰没有发怒。他把手里的证据册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背示意她别怕,然后抬起眼睛,看着赵天宇。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到几乎不像一个被当众羞辱的人——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躲闪,也没有强撑出来的镇定。他只是看着赵天宇,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然后开口说了两个字。
“赌吗?”
赵天宇一愣:“什么?”
“你既然这么相信那个合同没问题,那就是说,你认定我在撒谎。”林辰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像是在谈一件很平常的事,“那我们来打个赌。就赌这个合同到底是不是骗局。”
赵天宇眼睛亮了。跟一个废物赘婿打赌?正中下怀。
林辰继续说下去:“如果三天后这个合同签下来没有问题,你赢了。我给你磕三个响头,然后滚出京城,永远不再见苏清颜。”他顿了顿,“但如果合同真的是骗局,我赢了——你输给我十万两白银。”
四周轰然炸开了锅。围观的百姓纷纷倒抽凉气——十万两白银!在场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挣不到一千两,这个数字让所有人同时发出了惊叹、议论和不敢相信的低呼。
赵天宇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甚至弯下了腰,用折扇敲着膝盖。十万两对他来说虽然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赵家拿得出来。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林辰在自掘坟墓——他已经从李家的眼线嘴里听说了这个合同的内幕,合同是真的,陷阱也藏得极深,藏在普通商人根本注意不到的法律术语里面。林辰一个赌鬼出身的废物,绝不可能发现那些陷阱。
“好!”他刷地收起折扇,往手掌上一拍,“好!我接了!既然你想滚出京城,我就送你一程。白纸黑字,立字为据,别到时候说我赵天宇仗势欺人!”
“旁边的茶馆有纸笔,也有现成的掌柜做见证,”林辰转头看向茶馆方向,语气平淡,“请。”
一众人进了茶馆,掌柜被拉来做见证人,写了赌约字据。条条款款写得明明白白,赌注清楚,时限清楚,违约条款也清楚。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赵天宇摁手印的时候还满脸是笑,把字据甩了甩晾干,折好塞进怀里,朝林辰扔下一句话:“三天后张记布庄见!到时候可别哭着耍赖!”
他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扬长而去,那张字据在他怀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还没到中午,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茶馆里的围观群众散了之后分头去跟熟人复述,东大街的商贩们把消息传到了城西,城西又传到了城南,等林辰到达张记布庄的时候,赵天宇已经提前在附近的酒楼上包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带着那帮朋友喝酒聊天,坐等林辰出丑。
苏府里,消息传得更快。苏清颜正在揽月轩里对着自己的合同草案最后过一遍条款细节,听到青萝转述的消息,握着茶盏的手僵住了。
“他们……打了赌?”
“是,”青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她紧攥的袖口暴露了她的紧张,“赵公子和姑爷在茶馆里签了字据,双方画了押,全京城都在传这件事。赵公子说如果合同没问题,就让姑爷磕头滚出京城。姑爷说如果是骗局,赵公子输十万两。”
苏清颜沉默了很长时间,肩头的弧度微微收紧,手里的茶盏搁在桌上时磕出一声闷响。烛台在桌角静静燃着,她盯着那份草案,一个字也看不进脑子里去。
“他总是这样,”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抱怨。清冷的声音里有几分陌生的、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颤动,“明明跟他没关系的事,偏偏要拿自己去赌。”
青萝不敢接话。
茶杯被苏清颜重重搁在桌面,茶水溅出几滴落在合同草案的边角。“他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骤然拔高,眼眶竟然微微泛红,“十万两的赌约,磕头滚出京城——他为什么要拿自己去赌?这生意是我的,合同是我的,他一个外人凭什么替我做赌注?”
青萝张了张嘴,那句“姑爷已经不算外人了”终究没有说出口。
而林辰忙着做三件事:让春桃去东市再跑一趟买足纸张,给李麻子和夏荷分头安排了盯梢的新任务,又让青萝继续去库房确认苏家与张记十二年前中断供货的所有细节。
三天里,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在外头跑证据,晚上回来和系统不断推演合同文本里其他可能的陷阱,把每一条条款翻译成大靖朝商法里的对应判例。他拿回来的张诚库房盘点册子和李家伙计证词被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证据链,锁在听竹轩书房的柜子里。赵天宇在外头到处说他必胜无疑,苏清颜照样忙她的合同,偶尔在走廊里和林辰擦肩而过时别开头不说话,显然还生着闷气。林辰也不解释——解释没有用,等签约那天,证据自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