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正元倒下去的那一刻，整个正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前一刻还在交头接耳议论刘全罪证的宾客们瞬间僵在原地，酒杯从某个族老的手中滑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酒液溅上旁边女眷的裙摆。几位年长的宗亲从椅子上惊起，撞翻了身后的茶盏。苏清颜离父亲最近，她扑过去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双手在苏正元倒地之前托住了他的后背，整个人被带得跪在了地上，石榴红的裙摆铺在冰冷的青砖上，月白色的褙子袖口蹭上了一片灰渍。
苏正元的面色从刚才的涨红骤然转为青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体内抽走了所有的血色。他的嘴唇变成了暗紫色，双目紧闭，额头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鸣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用尽全力撕开一道被堵死的裂缝。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按在胸口，手背上的青筋和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那是典型的急性心绞痛发作，剧烈的胸痛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在本能地挣扎。
苏清颜抱着父亲，喊了好几声“爹”，声音从惊慌变成嘶哑。她抬起头朝周围喊“去请太医”，眼眶已经泛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她不是那种在危急时刻会哭的女人。
正堂里的宾客乱成一团，有人往外跑要去叫大夫，有人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跺脚，还有人被挤到了墙角的花架旁，架上的青花瓷瓶摔碎在地。苏明远和刘全趁乱往后缩，但阿忠早已按苏清颜的吩咐封锁了正堂所有出口，两个人被挡在侧门内侧，出不去也退不回来。
就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往外跑的时刻，林辰却是逆着人流往里冲的。他把药包往桌上一放，布包展开，里面整齐地排着几个瓷瓶和一套银针，针身在烛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银光。
“春桃！开水！”他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
春桃从惊慌中回过神，一把拽起裙摆就往耳房跑。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发出闷响，可她连停都没停，爬起来继续跑。她知道姑爷的药需要热水，厨房里随时备着开水，她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拿来。
林辰在苏正元身侧单膝跪下，手指搭上他的腕脉。脉象急促而紊乱，忽强忽弱，像是被暴风雨搅乱的潮水。这是典型的急性心痛——系统面板上自动弹出了【基础医药学】急救模块，淡蓝色的光屏上显示出苏正元的实时体征数据——心率过速、血压飙升、冠状动脉痉挛。如果不及时缓解痉挛，心肌缺血超过一定时间就会导致不可逆的损伤，甚至心跳骤停。
“把他放平。”林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周围的嘈杂声里。
苏清颜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惊惶也有信任——那种毫无保留的、在生死关头才会显现出来的信任。她没有问“你行吗”，也没有说“太医还没来”，只是小心地将父亲放平在地上，把他的头偏向一侧，防止痰液堵住气道。然后她抬起头，对林辰说了一个字：“救。”
林辰取出银针，先用手指在苏正元鼻下的人中穴上用力按压了数次——这是急救的第一步，醒神开窍。然后他转到手背上找到合谷穴，在虎口肌肉最丰厚处深深刺入第一根针。又取了一根针对准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在腕横纹上三指宽处。
内关穴，心包经之络穴，通于阴维脉。他在调出【基础医药学】时留意过这个穴位的现代医学解释——针刺内关穴可以通过神经反射机制调节自主神经系统，扩张冠状动脉、缓解心肌缺血、降低心率。在古代的针灸理论中，内关主治“心痛、心悸、胸胁痛”。进针的角度和深度都要精准，太浅无效，太深会伤及正中神经。他的手指沉稳得不像是第一次在真人身上下针——【基础医药学】赋予他的不只是理论知识，还有肌肉记忆级别的操作精准度。
银针轻轻捻入，针尖进入皮肤的瞬间，苏正元的眉头骤然皱紧，随即又缓缓松开。他喉咙里的痰鸣声轻了一些，紧攥在胸口的双手微微松开了几根手指。紧接着，林辰在上腹部找到膻中穴，位于两乳连线中点，气之会穴，宽胸理气。他将第四根针稳稳地刺了进去。
几息之后，苏正元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了一些。原本又急又浅的气息渐渐拉长，喉咙里的痰鸣声也轻了许多。青灰的脸色开始有了一丝回暖的迹象，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缓缓平复。但危险还没有过去——他的心跳依然不规律，脉搏仍然细弱，这是气血亏虚的根本问题，单靠针灸只能应急缓解，不能治本。
苏清颜一直跪在父亲身边，双手紧紧握着父亲的手。她看到了父亲脸色的变化——从青灰到渐渐有了一点血色，从牙关紧咬到嘴唇微微松开。她抬头看向林辰，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水，可她还是没让它们掉下来。此刻的她不是平时那个铁腕冷面的苏家千金，这只是一位女儿在看着父亲被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瞬间。这一刻，至少在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指下，她可以不是一个必须扛着苏家走的女强人。
“还需要用药。”她声音里仍带着微微颤抖。
春桃就在这时冲了回来，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开水，跑得发髻散了半边，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但她顾不上自己，蹲下把碗递到林辰手边。林辰从瓷瓶里倒出几粒苏合香丸——这是他用丹参、川芎、冰片和苏合香按系统给的配比提前搓好的蜜丸，专门用于急救心痛的成药。他把药丸放进苏正元嘴里，又接过春桃递来的温水，一点一点地喂他送服。苏正元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把药咽了下去。
又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工夫，苏正元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但仍有威严的眼睛看了看跪在身边的女儿，又看了看正在给自己把脉的林辰，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怎么了？”
“您刚才晕倒了，”苏清颜轻声说，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林辰救了您。”
苏正元的目光缓缓移到林辰脸上。这个他从一开始就看不上眼的赘婿，此刻正跪在他身侧，手里还拿着银针和药瓶，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神情专注而沉稳。老爷子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太医赶到的时候，苏正元已经被扶到了正堂后面的卧房里，躺在床上面色虽然仍有些苍白，但气息平稳，脉象也趋于正常。老太医姓程，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御医，在京城医界德高望重。程太医听说苏正元在寿宴上突发心痛昏厥，一路坐轿跑得飞快，进来的时候连药箱带子都没来得及系好。他坐到床前，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苏正元的脉，闭着眼睛摸了许久，然后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和赞许。
“苏老爷子的心脉本来已现危象——气血逆乱，心脉痹阻，这是急性心痛的典型表现。若当时处置稍有不慎，轻则留下严重后患，重则当场不治。”程太医转头看向苏清颜，胡子微微翘起，“敢问府上是哪位同行为老爷子施的急救？这处理方式——针法选穴精准，先刺合谷后刺内关再刺膻中，醒神开窍配宽胸理气，又以苏合香丸送服固本，每一步都切中要害，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老夫在太医院待了大半辈子，能把急救处理到这个份上的年轻郎中，凤毛麟角。”
苏清颜转头看向林辰，目光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感激，也有一丝浅浅的不甘——以前苏府上下所有人都把她丈夫当废物，如今终于有人问“是谁这么有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