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房花烛夜。
红烛在紫檀木的龙凤烛台上静静燃烧,烛泪沿着鎏金的烛身缓缓滑落,在底座上凝成一层半透明的脂白。百子千孙帐从房梁上垂下来,大红的锦缎上绣着金线并蒂莲,在烛光里流光溢彩。桌上摆着合卺酒、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早生贵子的四样干果,盛在官窑的白瓷碟子里,每一样都堆得冒了尖。
林辰拿起喜秤,轻轻挑开了苏清颜的红盖头。
红绸滑落,露出一张绝美的脸。眉如远黛,眼若寒星,脸上施了淡淡的胭脂,唇上点了朱红色的口脂。她今天的妆容比平日里浓了几分,却丝毫不显俗艳——那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精致,像是玉兰花在晨曦中初绽时最动人的那一刻。她的发髻上簪着全套赤金头面,正中最显眼的位置,插着林辰送的那支白玉兰花簪。簪头的白玉兰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花瓣完好无缺。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盈盈一笑。那笑容比所有的烛光加起来还要温暖,比窗外洒进来的月光还要柔和。在这一笑里,林辰看到了一路走来所有的画面——揽月轩书房里她第一次掀开红盖头时冷若冰霜的眼睛,聚贤楼上她在桌布遮掩下轻轻按了按他手背的指尖,张诚布庄门口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抱住他时肩膀微微的颤抖,寿宴上她抱着父亲时红着眼眶却不掉一滴泪的倔强,湖心亭月下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他的唇。
“清颜,”他轻声说,“余生请多指教。”
苏清颜笑着伸出手,抱住了他。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誓言:“余生,我们一起走。”
红烛的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
就在两人相拥的那一刻,一阵剧烈的眩晕毫无预兆地从林辰的脑海深处猛地炸开。
不是那种喝了酒之后的微醺,也不是连日劳累后的困倦——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撕扯的剧痛。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另一个维度伸进了他的意识,在他的大脑深处狠狠拧了一把。太阳穴像是被两根烧红的针同时扎穿,颅骨内部传来一阵尖锐的蜂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高,几乎要把他的耳膜撕裂。
他的视野开始剧烈晃动。眼前的一切——红烛、帐幔、苏清颜的笑脸——同时开始扭曲旋转,像是被搅动的池水中的倒影。所有的色彩都在急速褪去,只剩下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调,所有的声音都在急速衰减,苏清颜呼唤他名字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墙。
“林辰?林辰!你怎么了?!”
苏清颜的脸在他眼前晃动着,她的嘴唇一张一合,在喊他的名字,可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看到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她的手指穿过他的身体时没有任何触感——不对,不是她的手指在穿透他,是他的整个存在都在变得稀薄,变得透明,变得像一幅正在被水冲刷的水墨画。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疯狂闪烁。不是平时那种淡蓝色的柔光,而是一种刺目欲盲的猩红色,边缘跳动着触目惊心的黑色裂纹,像是整块光屏都在分崩离析。刺耳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和面板上不断滚动的红色警告文字重叠在一起:
【警告!时空连接异常!检测到原始锚点信号强制回溯——】
【警告!宿主意识体正在被原时空坐标强制召回——】
【警告!抵抗失败——】
林辰拼命想抓住苏清颜的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所有残存的意识都集中在了手指尖上,可他的手穿透了她的手,穿透了她的肩膀,穿透了她的整个人——她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跨越的透明屏障。
“清颜——”他喊她的名字,可连他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苏清颜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双手徒劳地抓向他消散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在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嗓子已经喊哑了。
红烛的火苗剧烈地摇晃了一下。整间洞房的红色光晕开始快速褪去,像是一幅被水冲刷的水墨画,所有的色彩都在急速流失——先是大红变成了浅红,然后是浅红变成了灰白,最后是灰白变成了虚无。苏清颜的身影、百子千孙帐的轮廓、龙凤花烛的光芒、桌上的合卺酒——全部化作了被卷入漩涡的碎片,在他眼前一片一片地碎裂、旋转、远去。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含着泪的、至死不渝的眼睛,在最后一瞬间依然死死地望向他,嘴唇张开着,喊着他再也听不到的最后一个字。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辰感觉自己像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旋转、下坠,五脏六腑都在体内翻搅。耳边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一阵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像是整个宇宙都在共振。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分毫。意识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瓦解,像是一块被浸泡在水里的方糖,慢慢地、不可逆转地融化。
然后,一道刺目的白光。
冰冷刺骨的空气猛地灌进了他的肺里。不是洞房里那种带着红烛暖香和桂花甜味的空气,而是一种干冷的、带着水泥灰尘味道的空气。他的后背硌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用力敲了一记闷棍。
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混乱而尖锐。有人在喊“那小子跑哪去了”,有人在骂“这破店连个灯都没有”,还有街上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那个他在大靖朝无数次试图唤醒记忆却始终听不到的声音。
林辰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片灰扑扑的天花板,墙角堆着几袋装修废料,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灰尘的味道。他撑起上半身,手掌按在满是灰尘的瓷砖地面上,指尖冰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蓝色的卫衣,深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不是那套大红的喜服,不是苏清颜给他亲手系上的白玉腰带,不是那双她替他挑了半个时辰的皂靴。
这里是那间临街的空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