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很亮,很圆。
跟香港的一样。
伊万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孩子,想什么呢?”
念祖说:“想姥爷。”
伊万没说话。
念祖说:“伊万叔,你说姥爷当年,有没有想过,他那些兄弟,后来都怎么样了?”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可他从来不问。”
念祖看着他。
伊万说:“他只知道,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死了以后,有人记着,就够了。”
念祖点点头。
他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拿出来,攥在手里。
姥爷的命。
他看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姥爷看过的月亮。
第二天早上,念祖开始办事。
他先发电报回香港,让阿福联系苏联那边的人。又发电报去广州,让他爹帮忙打听路子。还发电报去北京,找那个陈同志。
等回音的时候,他跟着林文昌在村里转。
村子不大,转一圈就转完了。可村子里的人,他看着心里发酸。
老人,孩子,女人。年轻的男人很少,都上山打游击去了。那些孩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很。他们看着念祖,像看什么稀罕东西。
有个小女孩,五六岁,跟念根差不多大。她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破布娃娃,正在跟它说话。
念祖走过去,蹲下来。
“你叫什么?”
小女孩看着他,有点怕,往后退了退。
林文昌在旁边说:“她叫阿莲。爹妈都死了。”
念祖的心揪了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阿莲。
是一颗糖。从香港带来的。
阿莲看着那颗糖,不敢接。
念祖把糖纸剥开,把糖递到她嘴边。
阿莲张开嘴,含住那颗糖。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
念祖笑了。
他站起来,看着林文昌。
“林叔,这批孩子,得送出去。”
林文昌说:“往哪儿送?”
念祖说:“香港。”
林文昌愣住了。
“香港?”
念祖说:“我在香港有些人。能安顿。”
林文昌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
“孩子,你知道那是多少人吗?”
念祖说:“慢慢来。一个一个送。”
阿莲站在旁边,舔着嘴里的糖,眼睛还看着念祖。
念祖蹲下来,又摸了摸她的头。
“等我来接你。”
三天后,回音来了。
阿福的电报最先到。
“苏联那边的人说,可以帮忙。但要等。”
广州的电报也到了。
“你爹说,让你小心。他能凑一笔钱。”
北京的电报最后到。
“陈同志说,这事他管不了。可他可以把消息递上去。”
念祖拿着那些电报,看了很久。
不够。
都不够。
他站在山坡上,望着那些罂粟田,望着那些破房子,望着那些瘦巴巴的孩子。
林文昌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孩子,实在不行,就算了。”
念祖没说话。
他望着那些罂粟花。
红的,白的,一大片,在风里摇晃。
那些花,能做成鸦片。鸦片,能换成钱。钱,能买枪。枪,能活命。
他想起姥爷说过的话。
“有些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可有些路,不走不行。”
他转过身。
“林叔,那些罂粟,你们自己种的吗?”
林文昌点点头。
“除了这个,活不了。”
念祖说:“一年能收多少?”
林文昌说:“够换点粮食,够换点药。不够活命。”
念祖想了想。
“要是有别的路呢?”
林文昌看着他。
念祖说:“香港那边,有人需要药材。好的药材。不是鸦片。”
林文昌说:“什么药材?”
念祖说:“山里长的那些。灵芝,虫草,石斛。什么贵种什么。”
林文昌愣住了。
“那些东西,能卖钱?”
念祖说:“能。比鸦片值钱。”
林文昌沉默了一会儿。
“孩子,你不是哄我吧?”
念祖说:“林叔,我姥爷一辈子,不哄人。我也不哄。”
林文昌看着他,看着这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信了。
“行。试试。”
那天晚上,念祖又发了一封电报。
给阿福的。
“查查香港的药材市场。要快。”
回音来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阿福的电报就到了。
“香港每年从内地进口药材几千万。供不应求。价钱好。路子有。”
念祖看完,把电报递给林文昌。
林文昌看了半天。
他不认识几个字,可他看懂了那些数字。
几千万。
他的手抖了一下。
“孩子,这……”
念祖说:“林叔,从今天起,你们别再种鸦片了。”
林文昌说:“那种什么?”
念祖说:“种药。种能卖钱的东西。”
林文昌看着他。
“孩子,你知道这山里,有多少人能干活吗?”
念祖说:“知道。”
林文昌说:“你知道要多少年才能见效吗?”
念祖说:“知道。”
林文昌说:“那你还……”
念祖说:“林叔,我姥爷等了一辈子,才等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山,那些罂粟田,那些破破烂烂的村子。
“你们也等了二十多年了。再等几年,怕什么?”
林文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
他笑了。
那笑里有点苦,有点累,可也有点别的。
是希望。
那天晚上,林文昌把村里的人都叫来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那间木屋里。油灯昏黄黄的,照在那些脸上。那些脸上,有皱纹,有刀疤,有愁苦,也有期待。
林文昌站在前头。
“从今天起,不种鸦片了。”
底下有人喊:“不种鸦片,吃什么?”
林文昌说:“种药。种灵芝,种虫草,种石斛。香港那边有人收,价钱好。”
底下静了。
有人问:“能行吗?”
林文昌没回答。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念祖走上前。
他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脸,那些眼睛。
“我姥爷叫魏老大。山东人。闯过关东,打过鬼子,死过好几回。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鸦片。”
底下有人听过这个名字,交头接耳。
念祖说:“今天我来,替他看看你们。也替你们找条路。”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举起来。
“这是我姥爷的命。他让我带着。我今天把它押在这儿。要是那条路走不通,你们拿我抵命。”
底下静了。
静了很久。
然后有一个人站起来。
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他走到念祖跟前,看着那枚铜钱,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上那双眼睛。
“你是魏老大的外孙?”
念祖点点头。
老人伸出手,摸了一下那枚铜钱。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人。
“魏老大的人,信得过。”
他第一个举起手。
“我干。”
又一个人举起手。
又一个。
又一个。
满屋子的人,全举起了手。
念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举起的手,那些浑浊的眼睛,那些皱巴巴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