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从香港码头驶出的那天夜里,海上起了大风。不是台风,是那种从南海深处涌上来的狂浪,一波接一波,把船推得像一片树叶。念祖没有跟船走,他留在香港,守在阿福的病床前。阿福的胳膊吊着绷带,额头的纱布拆了,露出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从眉梢爬到发际线。他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说话。念祖坐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很长,没断。削完了,他把苹果递给阿福。阿福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念祖哥,船到哪儿了?”念祖说,应该到公海了。阿福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苹果。念祖把水果刀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海面上雾气很重,什么都看不见。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枚铜钱。铜钱上沾了他的体温,热热的。
电话响了。念祖走过去,接起来。是何守诚的声音,很急,带着颤抖。“魏先生,船出事了。在公海上被人截了。货被抢了,船被扣了,人也被扣了。”念祖握着听筒,没说话。何守诚说,是罗四海的人。他们在公海上有船,有枪,人多。咱们的船跑不了。
念祖把电话挂了。阿福看着他,问怎么了。念祖说,船被截了。阿福从床上坐起来,胳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顾不上。“念祖哥,罗四海这是要断咱们的后路。”念祖说,我知道。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阿福,你好好养伤。我去找何守诚。”
念祖到澳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何守诚在办公室里等着他,脸色很难看。桌上摊着一张海图,上头画着几条线,几个红圈。何守诚指着其中一个红圈,说船是在这儿被截的,公海,不属于任何国家。罗四海的人把货搬走了,船和人都带走了。不知道带到哪儿去了。
念祖看着那张海图。红圈的位置,离香港不远,离澳门也不远。罗四海选这个地方,不是随便选的。公海,没人管。念祖把海图推开。“何先生,罗四海在公海上有船,有多少?”何守诚说,至少三条,都是快船,上头装着枪。他的人也多,少说五六十个。念祖问他在岸上呢,何守诚说,岸上更多,九龙、新界、港岛,都有他的人。
念祖站起来。“何先生,帮我找条船。”何守诚愣住了,问他找船干什么。念祖说,去公海。何守诚的脸色变了,说你一个人去送死?念祖说,不是一个人。你帮我找船,我找人。何守诚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没法说不。“行。我帮你找。”
念祖回到香港,去找了伊万。伊万在码头的小屋里,正在擦枪。他看见念祖进来,放下枪。“孩子,船的事我知道了。”念祖说,我要去公海,把人和货带回来。伊万站起来,瘸着腿,走到念祖跟前。“我跟你去。”念祖摇摇头。“伊万叔,你留下。香港这边,得有人盯着。罗四海在岸上还有动作,你不能走。”
伊万看着他。“那你带谁去?”念祖说,带乃莫的人。他们在缅甸有船,有人,有枪。伊万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念祖打电话给乃莫。乃莫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问念祖要多少人。念祖说,能来的都来。乃莫说,三天后,船到香港。
三天后,乃莫的船到了。三条船,不大,可快。船上装着枪,装着人,装着念祖要的东西。乃莫从船上下来,穿着一件旧军装,腰里别着两把枪。他走到念祖跟前,握住他的手。“魏先生,人带来了。五十个,都是打过仗的。”
念祖点点头。他上了船,站在船头。乃莫站在他旁边。船开了,三条船,一字排开,劈开海浪,往公海的方向驶去。海风很大,把念祖的衣裳吹得鼓起来。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几枚铜钱。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
船走了大半天,天色将暗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三条船。白底的船身,挂着港英旗,可念祖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渔船。乃莫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魏先生,是罗四海的人。船上有人,有枪。”
念祖接过望远镜,看见那三条船并排停在海面上,船头站着人,手里端着枪。中间那条船的甲板上,堆着念祖的货箱。货箱旁边坐着几个船员,手被绑着,头低着。
念祖把望远镜还给乃莫。“靠过去。”乃莫说,靠过去,他们就开枪。念祖说,不开枪,怎么救人。
三条船靠过去。对面船上有人喊话,用粤语,听不太清,可意思明白——不许靠近,靠近就开枪。念祖站在船头,没停。对面船上有人开枪了,子弹打在水里,溅起一朵水花。念祖没停。又有人开枪,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他还是没停。
乃莫举起枪,喊了一声“打”。三条船上的枪同时响了。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过去,对面船上的人倒下去一片。有人跳海,有人趴下,有人开枪还击。念祖的船靠上去了,他跳上对面的船,抽出那把开山刀。刀光一闪,一个人倒下去。又一个人冲上来,一刀砍在他胳膊上,血飙出来,他不退,又一刀砍在那人脖子上。乃莫带着人冲上来,枪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念祖冲到甲板中间,货箱旁边。那几个被绑的船员抬起头,看见念祖,眼睛红了。念祖一刀砍断他们手上的绳子。“上船!走!”那些船员爬起来,跳上念祖的船。念祖转过身,看见乃莫被三个人围住,他身上已经挨了两刀,可他还在打。念祖冲过去,一刀砍倒一个,又一刀砍倒一个。第三个人转身就跑,念祖不追。
枪声停了。对面三条船上,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念祖站在甲板上,浑身是血。乃莫走过来,胳膊上挨了一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魏先生,货搬回来了。人救出来了。”念祖点点头。他走到船头,看着那三条船。船上已经没人了,只有尸体,只有血迹,只有散落的枪。
念祖转过身。“走。回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