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世豪离开香港的第十天，念祖做了一个决定——去新加坡，把念娘和孩子接回来。伊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石榴树下擦他那把跟随了大半辈子的刀。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用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念祖。“孩子，你想好了？现在接她们回来，那些人还没走干净。”念祖站在铺面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工人，说想好了。她们在那边，我不放心。在这边，我也不放心。在那边，我看不见。在这边，我能看见。
伊万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瘸着腿走到念祖身边。你看见有什么用？你看见，子弹就不打她们了？你看见，刀就不砍她们了？念祖转过身看着伊万，说伊万叔，我看见了，我能挡。我看不见，我挡不了。伊万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点点头，说行，我跟你去。
念祖摇摇头，说伊万叔，你留下。码头得有人盯着，阿福一个人不行。伊万看着他，看了很久，说那你自己去？念祖点点头。伊万不再劝了，转身走回石榴树下，继续擦他那把刀。
念祖走的那天，天晴了。香港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阳光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阿福送他到码头，一路上没说话。临上船的时候，阿福拉住他的袖子，说念祖哥，你一个人去，万一钱世豪的人在船上……念祖打断他，说钱世豪走了，他的船也走了。他的人要是在船上，船不会走。阿福松开手，看着他上了船。船开了，阿福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站了很久。
念祖到新加坡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沈青山在码头接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袖，比以前瘦了不少，可精神还好。他握住念祖的手，握得很紧，说魏先生，念娘和孩子在药厂，林秀英陪着，我带你过去。念祖上了车，车开了，穿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新加坡的街还是老样子，干净，整齐，路两边的树修剪得一丝不苟，像站岗的兵。念祖看着窗外，没说话。沈青山也没说话。
车停在药厂门口。念祖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铁门。门卫换了人，不认识，拦住了他。沈青山说了一句什么，门卫让开了。念祖走进去，穿过那些熟悉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工人正在干活，有的在包装，有的在质检，有的在搬运，没人注意到他。他走到办公楼门口，停下来。楼上那间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帘没拉，他看见念娘坐在里面，面前摊着账本，手里握着笔。家兴不在。
他上楼，走到门口，敲了敲门。里头传来念娘的声音。“进来。”念祖推开门，走进去。念娘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笔掉在地上。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跟前，站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念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黑了，脸上又多了一道疤，在额角那儿，还没好利索。她把手收回去，转身去倒了杯水，递给他。念祖接过来，喝了一口。念娘问他怎么来了，念祖说，来接你们回家。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点了点头。
家兴在院子里，正追着林秀英那只猫跑。那只猫是橘色的，胖得像一个毛球，跑起来笨拙可笑。家兴跑得也不快，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他追上了，伸手抓猫尾巴，猫扭身跑了，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嘴一咧，要哭。念祖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家兴愣住了，看着念祖，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摸他脸上的疤。
“舅。”
念祖应了一声，把孩子抱紧，把脸埋在孩子的肩窝里。家兴搂着他的脖子，用那个小木勺子敲他的后脑勺，当当当的，不疼。念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翘起来了。林秀英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笑着说这孩子跟他舅亲。念娘说，他舅比他爹还亲。林秀英没接话。
念祖在新加坡待了一天。第二天，他带着念娘和孩子上了船。沈青山送到码头，握着念祖的手，说魏先生，药厂的事你不用操心，林秀英盯着。念祖说，沈老板，谢了。沈青山摇摇头，说别谢我，你救了我的命，我替你照顾家人，应该的。
船开了。念娘抱着家兴站在船头，望着新加坡越来越远。家兴手里攥着那个小木勺子，在空中乱挥，嘴里咿咿呀呀的。念娘把他抱紧了些，说家兴，回家了。孩子听不懂，可他不闹了，靠在她怀里，啃那个小木勺子。
念祖站在他们旁边，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铜钱上沾了他的汗，湿漉漉的。他用袖子擦了擦，磨得锃亮。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风吹过来，带着腥气，带着凉意。
回到香港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阿福在码头等着，看见念娘和孩子从船上下来，眼眶红了，可他没哭。他接过念娘手里的包袱，说念娘，铺面收拾好了，你们住的屋也收拾好了。念娘点点头，抱着家兴，走在他旁边。念祖跟在后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夕阳照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
铺面还是那个铺面，柜台还是那个柜台，货架还是那些货架，可不一样了。墙上多了一幅画，是念娘从新加坡带回来的，画着一棵石榴树，树下坐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念祖站在那幅画前头，看了一会儿。念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林秀英画的。念祖说，画得像。念娘说，像什么？念祖说，像你。念娘笑了。
家兴在地上爬，手里攥着那个小木勺子，敲得地面当当响。念祖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家兴咯咯笑了，口水滴在他脸上。念祖不擦，把他放下来，抱在怀里。念娘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翘起来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后院的石榴树下吃饭。丫头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炒青菜、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阿强在旁边倒酒，念祖喝了两杯，脸有点红。家兴坐在念娘腿上，手里攥着那个小木勺子，敲得桌面当当响。丫头看着念祖，问他念祖，钱世豪走了，周明远也退了，码头上的事是不是算完了？念祖说，没完。丫头的手抖了一下，问那什么时候完？念祖说，不知道。可她们回来了，我就不怕了。丫头看了一眼念娘和家兴，没再问。
吃完饭，念祖一个人站在石榴树下，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钱上沾了他的体温，热热的。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伊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说孩子，念娘和孩子接回来了，你心里踏实了？念祖说，踏实了。伊万说，那接下来怎么办？念祖说，等。等钱世豪和周明远斗。他们斗完了，我再动。
伊万看着他，说你比他们稳。念祖没说话。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屋里。念娘在哄家兴睡觉，孩子已经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木勺子。念祖走过去，蹲下来，把勺子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家兴的手空着，在空中抓了抓，没抓到东西，嘴咧了咧，又睡着了。
念祖站起来，看着念娘。念娘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