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深流

察猜的第一批货到香港那天，码头上飘着细雨。张志恒撑着一把黑伞站在岸边，看着工人从船舱里一箱一箱往下搬。他打开一个箱子，取出一朵灵芝，翻来覆去地看。伞歪了，雨水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察觉。阿福从铺面跑过来，浑身湿透了，问他货成色怎么样。张志恒把灵芝放回箱子里，盖上盖子，说比不上乃莫的，可比市面上那些货强多了，至少没掺假，没熏硫，没做旧。阿福说念祖哥说了，这批货发日本，不能让人看出破绽。张志恒说看什么破绽，这本来就是真货，又不是假的，只是产地不同。

阿福不说话了，站了一会儿，跑回铺面。

念祖在柜台后头听阿福说完，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说让张志恒把货发出去，别耽搁。

阿福点头去了。

田中的回馈来得很快。货到日本后的第五天，张志恒拿着电报跑到铺面，脸上带着笑。念祖哥，田中很满意，说这批货的成色比上批还好，问咱们是不是换了产地。念祖问他怎么回答的。张志恒说按你说的，告诉他产地没换，是采摘季节不同，秋季的灵芝比夏季的厚实。

念祖说，他信了？张志恒说信了，还说要追加订单，年底之前再要一批，数量比这批还大。念祖想了想，说告诉他年底之前没货了，明年开春再说。张志恒愣了一下，问他为什么，有生意不做？念祖说不是不做，是不能让他觉得咱们的货要多少有多少。货要多少有多少，价钱就会往下压。得吊着他，他才会珍惜。

张志恒看着念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念祖把这件事跟陈耀祖说了。陈耀祖正在灯下整理账目，听完之后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慢慢戴上。他说魏先生，你这个法子，跟高志雄当年做军火一样，吊着买家的胃口。念祖说高志雄吊着买家，是为了涨价。我不是，我是为了稳定。我的货就这么多，卖完了就没了。他想要，明年再来。

陈耀祖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说你这个比高志雄高明，高志雄吊久了，买家就跑了。你吊久了，买家反而更想要。念祖说不是我高明，是货好。货不好，吊也没用。

陈耀祖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整理账目。

码头上又多了一条船。这回是何守诚从澳门开来的，装的是沈青山南洋那边过来的货，不是药材，是香料。丁香、豆蔻、胡椒，一麻袋一麻袋码在船舱里，香味浓得呛人。张志恒站在岸边，看着工人卸货，用手扇了扇鼻子，说这味道比药材还冲。念祖走过来，闻了闻，确实冲，是丁香。

何守诚从船上下来，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额头上全是汗。他说魏先生，沈老板说了，这批香料先放在你的码头上，等找到买家再运走。念祖问他沈青山在南洋不是有销路吗，怎么运到香港来了。何守诚压低声音说，南洋那边价格跌了，香港价格还没跌，他想在香港找找买家，能卖个好价钱。

念祖没说话，看着那些麻袋一袋一袋码在仓库里。香料的生意他没做过，不懂行情，可他认识做香料的人。他回到铺面，让阿福给周明远打了个电话。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说他认识几个做香料的，可以帮忙问问。念祖说行，我等你的消息。

阿福挂了电话，问念祖哥，你真信周明远？念祖说他欠我一个人情，该还了。阿福点点头。

周明远的消息来得很快。第二天下午，他亲自从澳门打了电话过来，说香港有一家香料行愿意要这批货，价钱比南洋高两成，条件是货要送到他们仓库，不包运费。念祖算了算运费，刨去运费还能赚一成半。他跟何守诚说了，何守诚说行，卖了。

香料运走那天，念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麻袋一袋一袋装上货车。何守诚站在他旁边，点着一根烟，吸了一口，说魏先生，这批货卖了，沈老板能喘口气了。念祖说他药厂恢复得怎么样了。何守诚说恢复了，林秀英在盯着，产量不如以前，可慢慢在回升。

念祖点点头，没再问。

货车开走了。念祖转过身，走回铺面。念娘在柜台后头算账，家兴在地上爬，手里攥着那个小木勺，敲得地面当当响。陈耀祖在旁边整理账目，桌子上摊着好几本账本，摞得整整齐齐。念祖走过去，坐在椅子上，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家兴不敲了，靠在他怀里，啃那个小木勺。

念娘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低下头继续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