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夜,静得窒息。
那不是寻常的寂静,而是一种被精心雕琢、密不透风的压迫。长廊两侧,夜明珠嵌在玉柱中,晕出沉郁的暗红,像凝固的血。侍卫如石雕立在阴影里,盔甲无光。
林尘跟着面容刻板的内侍,穿过三道巍峨宫门。脚下青金石地面每步都有回响,却又被暗藏的阵法吞没——仿佛行走在巨兽沉默的腹腔。
“镇魔侯,请稍候。”
内侍在一扇门前停下,声音平板得不带人气。
林尘抬眼。
门高三丈,纯铜鎏金,两条五爪金龙盘踞门扉,龙眼嵌着鸽血红宝石,在珠光下泛着冷冽的血色。潜龙殿。
殿门无声滑开。
林尘瞳孔微凝。
与外表的奢华截然相反,殿内空旷简朴得近乎肃杀。青石地面光可鉴人,四壁无饰,唯有整面墙上悬着一幅巨大的《九州山河图》。图前一张紫檀长案,一盏青铜灯,一叠奏折,再无多余。
楚天骄背对殿门,负手而立,仰望着那片锦绣河山。
他今日未着朝服,只一袭玄色常服,长发以木簪随意束起。可那股与生俱来的威压,却比任何华服冕旒都更沉重,弥漫在殿内每一寸空气里,几乎凝成实质。
“退下。”
楚天骄未回头。
内侍躬身,殿门无声闭合。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两人。青铜灯的火苗不安跳跃,在墙上拖出摇曳扭曲的影子。
林尘静立不动。
十息之后,楚天骄缓缓转身。摇曳的灯火将他面容分割成明暗两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先在林尘身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他腰间——那枚混沌玉佩被《匿神诀》遮掩,只余一丝寻常灵玉的温润。
“镇魔侯。”楚天骄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仿佛每字每句都在敲打人心,“本宫该恭喜你,还是该提防你?”
林尘拱手:“殿下此言何意?”
“遗迹传承,前朝血脉,混沌灵根。”楚天骄每吐一词,便向前一步。他的步伐很轻,落在青石上却发出清晰叩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层层荡开,“这三样,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人死上百次。而你,集于一身。”
话音落时,他已在林尘身前五步处站定。
这个距离,对修士而言,已是生死一线。
林尘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隐而不发的龙威——并非刻意施压,而是融在血脉里、随呼吸自然流转的帝王之气。他丹田内的混沌灵根微微震颤,不是畏惧,是遭遇同等级力量时的本能悸动。
“殿下既知,却仍单独召见。”林尘迎上那道锐利目光,不退不避,“想来并非为了取臣性命。”
“聪明。”楚天骄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却让殿内凝滞的空气松动了一瞬,“坐。”
他袍袖一挥,两张蒲团凭空出现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一壶酒,两只玉杯。
两人相对跪坐。
楚天骄亲自执壶斟酒。酒液呈琥珀色,倾入玉杯时散发出清冽灵气——皇室特供的“龙涎酿”,一滴可抵百枚下品灵石。
“尝尝。”他将一杯推至林尘面前,“此酒有洗练经脉之效,于你刚突破的境界有益。”
林尘未接:“殿下有话,不妨直言。”
楚天骄举杯的手顿了顿,随即仰头,将自己那杯一饮而尽。放下玉杯时,他眼中最后一丝伪饰的温和褪尽,锐利如出鞘的刀:“林尘,本宫不喜绕弯。今夜找你,是为谈一桩交易——或者说,结一个盟。”
“盟?”林尘重复这个字,语气无波。
“不错。”楚天骄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动作打破了先前端着的仪态,显露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毫不掩饰的锐气,“你既已查到身世与前朝林氏有关,便该知道,我楚家先祖当年得这天下,手段并不光彩。”
他竟如此直白地承认了!
林尘心中凛然,面上依旧平静:“殿下何必对臣言此?”
“因为本宫不在乎。”楚天骄又为自己斟满一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沿,“王朝更替,自古皆然。楚家坐这江山已逾百年,法统早固。前朝旧怨,于本宫而言,不过是故纸堆里几行墨迹。”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刺来:“本宫在乎的,是现在,是将來。”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青铜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殿下想要什么?”林尘终于开口。
“皇权稳固,王朝昌盛。”楚天骄一字一句,声音低沉而清晰,“可如今朝堂之上,以靖王为首的保守派把持六部,暗中与魔道勾结的家族又何止慕容氏?他们如蛀虫,啃食王朝根基。而本宫——”
他顿了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受制于太子身份,许多事,不便亲自出手。”
目光如锁,牢牢锁住林尘:“但你不同。你有前朝血脉,却无朝堂根基;你有惊世潜力,却未成参天大树。你是一把刀,一把能替本宫斩断那些暗处藤蔓的刀。”
林尘终于端起面前那杯酒,却不饮:“殿下凭何认为,臣甘愿为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