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浪号在灰蒙蒙的蜇雾中穿行了一日一夜,时间粘稠得如同凝固。当最后一丝扭曲雾气从船舷两侧滑散,眼前豁然洞开的景象,让甲板上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是一座悬在蔚蓝海面上的岛屿,却美得近乎恐怖。七彩光晕如纱笼下,飞瀑流泉自虚无处垂落,琼楼玉宇在花树间隐现,灵禽仙鹤衔着霞光飞舞。空气里飘荡着似有若无的仙乐,夹杂着女子轻柔的笑语,每一个音节都像羽毛搔在心尖上。
“真美啊……”一名年轻龙影卫眼神发直,脚已不由自主向前挪了半步。
“退回来!”
老海狼的厉喝嘶哑破裂。这老向导此刻面无人色,独眼瞪得几乎裂开,枯爪死死抠进船舷木缝里,青筋毕露。
林尘灵台骤震——混沌灵根传来尖锐预警,仿佛无形蛛网正勒紧神魂。他沉声问:“前辈,这是什么地方?”
“幻蜇岛……”老海狼牙关打颤,“无尽海三大诡地之一,非实非虚,是上古蜇气熬了亿万年生出的妖孽!你看见的都是幻,听见的都是假,可它能让你在美梦里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话音未落,岛上仙乐陡然清晰。
那旋律直往人识海里钻,勾出心底最深处的痒。几名龙影卫眼神涣散,嘴角咧开痴笑。更骇人的是,他们周身开始浮现淡淡光晕——竟是与岛上幻象隐隐共鸣!
“醒来!”
林尘低喝,胸前混沌玉佩迸发清辉,涟漪般荡过甲板。众人如冷水浇头,猛地哆嗦。那年轻龙影卫踉跄后退,低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已探出船舷半身,惊出满背冷汗。
苏倾城无声靠拢,冰寒灵力织成无形屏障。她盯着那岛,眉头紧锁:“我以神识探查,一草一木、灵力流转皆真实不虚。”
“这便是最毒之处。”老海狼惨笑,“虚中有实,实里藏虚。它先喂你吃糖,等你尝够了甜头,再连皮带骨吞了你。三百年前,我师父那支船队三十七条好汉,只活了他一个,疯了半年才挤出‘幻蜃’二字……”
岛上光景骤变。
琼楼中飘出数名白衣仙子,在花海中翩然起舞。裙袂飞扬间,真有点点花瓣随风渡海而来,落在甲板上“噗”地绽作灵光,异香扑鼻。
“九叶天灵花瓣!”懂药理的龙影卫失声,“一片就够化灵境破关!”
仙子们停舞,朝这厢嫣然一笑。为首女子朱唇轻启,声音清泠如泉击玉:“远客既至,何不登岛?岛上有琼浆玉液、万年灵果,更有直指大道的上古真传。请上岛一叙罢。”
这邀请温软如春水,却带着粘腻的魔力。连冷月都呼吸微乱,指间匕首松了又紧。
林尘混沌灵根全开,清晰“看”见无数透明精神触须正蠕动钻探,每一根都精准刺向人心最软处——他听见师尊完整的传道法音,感受到父母掌心温度;余光里,苏倾城脸颊晕红,目光软得能滴出水;老海狼则痴望着虚空,喃喃喊着“师父”“师兄”……
“闭目!封识!转舵!”林尘暴喝如雷,双手结印,混沌领域轰然张开。
灰蒙领域笼罩全船,强行搅乱外界侵蚀。众人惊醒,冷汗涔涔。
“全速撤离!”
舵手咬牙转舵。可就在此刻——
幻蜃岛上空,七彩光晕猛然暴涨,化作横跨数里的虹桥。那虹霓如活物般延伸,一端扎在岛心,另一端“啪”地搭上破浪号船舷!
船身剧震。灵魂层面的共鸣,让每个人心底最深切的渴望如野火炸开。
“尘儿……”
林尘瞳孔骤缩。
虹桥彼端,三道身影清晰浮现。须发皆白、神采奕奕的混沌尊者居中而立,左右正是他魂牵梦萦的父母——林啸天与柳清音。父亲朝他招手,笑容宽厚;母亲眼含泪光,轻唤他小名。
“来,到为师这儿来。”师尊声音浑厚,“封印已解,完整传承在等你。”
“尘儿,娘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柳清音声音哽咽。
幻象真实到血脉都在颤鸣。林尘心脏像被铁爪攥住,呼吸滞涩。怀中混沌玉佩滚烫,内里那缕师尊残魂竟也隐隐躁动。
“假的……”他咬破舌尖,血腥味与剧痛刺穿迷障。可转头看向苏倾城,心猛地一沉。
苏倾城没看他。她怔怔望着虹桥另一端——那里,她正与林尘并肩而立,凤冠霞帔,满堂宾客欢笑。早逝的母亲模糊身影立在父亲苏星河身侧,含笑望她。
“倾城!”林尘一把扣住她手腕。
苏倾城浑身一颤,冰寒灵力本能反弹,却在触及他时硬生生收住。她转回头,眼中迷离与挣扎撕扯:“林尘……我看见我娘了……”
“那是幻象!”林尘声音嘶哑,“看我!只看着我!”
四目相对,苏倾城眼中迷雾渐褪,只余下苦涩后怕。她反手死掐住林尘的手,指甲陷进他皮肉:“我知道……可太像了……”
另一侧,冷月单膝跪地,双手抱头,喉间溢出压抑呜咽。她的幻境里,黑袍仇人跪满一地,被她一刀刀剐成白骨。鲜血染红的地面上,幼弟幼妹安然站着,朝她甜甜喊“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