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来得粗暴而彻底。
最后一丝灼目的天光被地平线吞没的刹那,寒气便从砂石深处翻涌而上。狂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岩洞外颤抖的阵法光幕上,发出细密如急雨的噼啪声。
洞内,林尘盘膝而坐,掌心托着那枚古旧罗盘。暗铜盘身伤痕累累,中心的指针却在微微震颤,固执地指向西北——那片被称作“天墟内围”的绝地,连风中都仿佛混杂着远古的哀嚎。
“尘儿。”
轻柔的呼唤从身后传来。林尘回头,母亲柳清音不知何时已结束调息,正倚着岩壁望他。她脸色仍白,但眼眸已恢复了神采,只是眼底那抹深切的哀恸,是为林啸天,也为这飘零无依的前路。
“感觉如何?”林尘收起罗盘,指尖轻触母亲腕脉。温润的混沌灵力悄然流入,仔细探查。
“好多了。”柳清音反手握住他,掌心微凉,“只是……倾城她们……”
话未说尽,忧虑已弥漫开来。
林尘沉默。空间乱流中失散的众人,是他心头最沉的石头。每在天墟多耗一刻,她们便多一分危险。
“必须尽快进内围。”他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罗盘感应的方向,可能有离开的线索,或是找到她们的方法。”
柳清音轻叹,指尖抚平他眉间刻痕:“别太逼自己。你父亲若在……”
父亲二字,让林尘心头一刺。玉佩中残魂沉寂,尊者亦在沉睡。此刻,他身后无人,身前唯有迷雾。
“宫主。”冷月的身影自洞口阴影中浮现,无声无息。她提着两只水囊,声线平稳如冰面:“东南三十里,发现废弃营地。有打斗痕迹,血迹未涸。残留灵力中……有阴傀宗功法的臭味。”
阴傀宗!
林尘眼神骤然转寒。这个魔道爪牙,果然也伸进了天墟。
“悬赏令生效了。”他冷笑起身,“母亲,冷月,此地不可留。”
必须向前。
拂晓时分,三人抵达所谓的“绿洲”。
不过是片稍大的洼地,一潭浊水,几丛荆棘。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水潭旁杂乱蔓延的帐篷、棚屋,以及其中穿梭的、带着各色目光的修士。
散修、宗门探宝队、眼神凶戾的沙匪……鱼龙混杂。
林尘三人的出现,迅速吸引了诸多视线。柳清音的温婉,冷月的冷冽,林尘身上那种沉淀过的、隐而不发的气度,都让他们在人群中显得突兀。
“新来的?”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横跨一步拦住去路,身后跟着五六人,目光黏腻地在柳清音身上刮过,“懂规矩么?进绿洲,一人十块下品灵石。或者……”他咧嘴,露出黄牙,“用别的抵。”
冷月的手,已无声按在刀柄上。
林尘抬手止住她,目光平静地看过去:“取水即走。”
“走?”刀疤脸嗤笑,“老子说……”话音戛然而止。
一柄薄如蝉翼的匕首,已抵在他喉结上。冷月仍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刃尖刺破皮肤,一滴血珠渗下。
“再出一言不敬,”她声音比夜风更冷,“死。”
刀疤脸的同伙顿时哗然,兵刃出鞘,却无人敢动。
林尘抛出一小袋灵石,落在对方脚边:“三十块,买路。另外,打听两人:一女子,修冰系功法;一壮汉,使火焰战斧。”
刀疤脸青白着脸,僵硬摇头。
林尘不再多言,护着母亲走向水潭。所过之处,人群退避,窃窃私语如蚊蚋响起。
“那侍女好快的手……”
“领头的年轻人不简单……”
“小声点,最近悬赏令闹得凶……”
补充饮水,用灵石换了些粗粮和地图。摊主是个干瘦老者,接过灵石时压低声道:“几位若真想打听人,去‘黑帐篷’那边。消息贩子聚在那里,但要价狠,真假难辨。”
林尘顺其所示望去,营地边缘几顶黑帐突兀立着,进出者皆掩面而行。
他正要迈步——
怀中罗盘骤然剧震!
并非以往轻微的颤抖,而是近乎狂躁的旋转,最终死死钉向西北。盘面那模糊的宫殿标记,倏地亮起一丝微光,瞬息即逝,却被林尘精准捕捉。
“罗盘……”他按住胸口,那里传来灼热般的渴望,“感应更强了。在内围深处。”
冷月低声道:“宫主,此地不宜久留。方才已惹眼,恐有阴傀宗耳目……”
话音未落,远处喧哗骤起!
蹄声如雷,一队约二十余骑黑衣修士冲入营地。坐骑是戈壁特有的巨蜥,狰狞迅猛。为首者面色阴鸷,胸口绣着狰狞的骷髅傀儡纹——阴傀宗!
“所有人听着!”阴鸷男子勒住巨蜥,声灌灵力,震荡四野,“阴傀宗缉拿要犯!见此画像中人,上报重赏!隐瞒者——格杀勿论!”
身后弟子唰地展开数幅画像。其中一幅,正是林尘!
整个绿洲霎时死寂,无数道目光如箭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