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奔袭不足二十里,前方道上竟堵着黑压压一片——正是周仓那本该远去的马队。
周仓连滚带爬扑到马前,脸上汗泥混作一团。
马萧勒住缰绳,马头高昂嘶鸣,他盯着周仓,眼底寒光乍现:“两个时辰,你就挪了这点路?”
“是马……马不肯走啊!”
周仓胡乱抹了把额汗,手指向身后,“离了雉县不出十里,这些畜生就开始拉稀,越跑越软,到这儿干脆赖着不动了!您瞧——”
马萧顺他指的方向望去。
五十几个弟兄在马队后头呼喝抽打,马群却只在原地踏着凌乱的步子,不时有战马前膝一软栽倒在地,四肢抽搐。
空气里弥漫着草料发酵般的酸腐气。
他沉默片刻,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杀马。”
四周霎时一静。
几个流寇张着嘴,手里鞭子滑落在地。
周仓喉结滚动,以为自己听岔了。
“全杀了。”
马萧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铁甲,“现在。”
北、西、东三面烟尘渐起,南边那道缺口随时可能合拢。
没工夫琢磨这些马为何倒下了,更不可能扛着它们逃命。
既然带不走,就不能留给汉军——两千匹战马若落入敌手,八百流寇往后日夜都得被骑兵咬着脚跟逃命。
人腿终究跑不过畜生的四条腿。
“可……这都是好马啊……”
有人喃喃。
马萧目光扫过,那人立刻噤声。
周仓打了个寒颤,反手抽出 ,刀尖抵住身旁一匹枣红马的胸口。
那马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鼻息粗重。
他手腕一送,热血喷溅而出,马儿长嘶一声轰然倒地,四肢徒劳地蹬踏。
像是信号炸开,流寇们红着眼冲进马群。
刀光起落,惨嘶声撕裂旷野,血雾一团团爆开,染红了半枯的野草。
不到一盏茶功夫,两千匹军马全成了地上抽搐的尸堆。
两百五十余人站在血泊里,衣甲尽赤,仿佛刚从修罗场爬出来。
大地毫无征兆地颤动起来。
马萧猛地勒住缰绳,抬眼时只见北方天际已压来一道不断膨胀的墨线——蹄声如雷,汉军骑兵竟在这要命的时刻扑到了眼前。
“毛三、牛四!点两百人随我断后!”
马萧翻身跃上马背,厚背刀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寒弧,“周仓!带其余弟兄退回宛城!传令管亥、裴元绍——弃城!渡白水向东,全军撤往中阳山!”
周仓眼眶骤然涨红:“大头领!那你——”
“若让汉骑咬住尾巴,莫说这两百人,宛城里的兄弟也得全数葬送!”
马萧声音像淬过冰,“我们能拖一刻是一刻。
周仓,执行军令!”
“八百流寇缺了周仓无妨,没了头领便是散沙!”
周仓猛然踹镫上马,刀柄在掌心攥得发白,“这回,恕属下抗命了!”
“周仓!回来!”
那人却只回望一眼,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清明时,记得往地上洒半碗残酒便够本!——能喘气的,跟老子上!”
“杀——!”
毛三与牛四的嘶吼混着血气爆开,身后两百骑如炸窝的狼群般啸叫起来。
兵刃胡乱劈砍空气,疯癫的战意裹着沙尘冲天而起。
周仓一夹马腹,单骑率先冲向那片席卷而来的铁流。
身后,那群衣衫褴褛的汉子嚎叫着扑上,像 至崖边的兽群亮出最后的獠牙。
马萧牙关咬得发酸,终于将刀锋转向南方:“撤!”
五十余骑孤零零地随他调转方向。
可马蹄尚未驰开,西北角骤然刺来一声冷笑:
“想走?”
那话音不高,却似锥子扎透数百步的旷野,清晰钉进每个人耳中。
马萧倏然回头——残阳如血处,一骑赤焰般的战马正撕裂暮色疾掠而来,不过呼吸间已逼至百步之内!
马萧瞳孔骤缩。
这马太快……逃不掉了。
孙坚胸腔里烧着一把火。
从未有过的杀意在他血脉中奔涌——不仅仅为朱隽那句嘱托,更为这破碎山河必须涤净的污浊,为天下万民理应享有的太平。
像马萧这般的人,多活一刻都是苍天无眼。
“杀——!”
古锭刀扬起时,残照在刃上迸裂成刺目的寒星。
“来啊!”
马萧猛地拨转马头,战马嘶鸣着反向冲去。
他眼底最后那点清明已被血色吞没,红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淌下血珠。
两骑相撞的刹那,马萧陡然振臂暴喝:
“看镖!”
一点乌光自他袖中尖啸射出。
马萧喉间炸出一声暴喝,左掌猛然甩出,一团黑影直扑孙坚面门。
孙坚瞳孔骤缩,古锭刀化作一道寒芒劈空斩落。
刀锋过处,传来棉絮撕裂般的闷响,那物件应声裂成两半。
孙坚手腕正要顺势翻转,将刀刃抹向对手脖颈,裂开的黑影里却猛地炸开一团惨 雾,劈头盖脸糊了他满额满脸。
“呃啊——!”
灼烧般的剧痛瞬间钻入眼眶,孙坚眼前骤然化作混沌的惨白。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原本行云流水的斩击轨迹歪斜出去,被马萧侧身轻易让过。
两匹战马擦鞍而过的瞬息之间,马萧已用一包生石灰废掉了这员猛将的双眼。
得手了!
马萧胸腔里涌起狂涛,勒转马头时,厚背刀已举过头顶。
他催动坐骑再度冲向那个在鞍上胡乱挥刀的身影。
此刻的孙坚正被剧痛折磨得几近癫狂,古锭宝刀毫无章法地扫过空气,斩碎的只有飘落的雪沫。
结束吧。
无论你是史册留名的豪杰,还是乱世崛起的枭雄,今日这片雪原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马萧染血的眼底掠过冰凌般的寒光,钢刀携着风雪呼啸斩落。
他仿佛已经看见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那颗沾满白灰的头颅在空中旋转着划出弧线,最终沉重地砸进积雪。
刃口即将切入后颈皮肤的刹那,异变突生。
锐利的尖啸撕裂空气。
“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