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结的长发如墨瀑般散落,垂到肩胛骨下方。
木梳齿缓缓陷入发间,一下,又一下,将那些纠缠的结逐一梳通。
邹玉娘端着铜盆站在阴影里,直到刘妍侧过脸,眼波朝她轻轻一荡。”玉娘妹妹,”
那声音像浸过温水的丝绢,“去灶上看看热水可还够用?”
邹玉娘低低应了声,撩开帐帘退了出去。
帐内只剩下梳齿刮过头皮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
“这一仗……算是胜了么?”
刘妍的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草药般的清苦香气。
马萧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答。
木梳停顿了一瞬。”天将军与骠骑将军的尸首……已经寻回来了。
还有好些将士,躺在野地里,眼睛都合不上。”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羽毛即将落地。
马萧猛地转过头。
发丝从木梳间骤然抽离,扯断了几根。
他盯着她,瞳孔里结着冰。
刘妍的手僵在半空,握着梳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又想教训我?”
他嘴角扯出锋利的弧度,“说我心肠太硬, 太多?”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脸颊投下颤动的影。”我不敢。
只是……或许有别的路可走?那些黄巾士卒,若是能活——”
“活?”
马萧嗤笑出声,截断她的话,“他们活了,谁去死?你?我?还是跟着我啃树皮喝泥水的八百个兄弟?”
他站起身,阴影笼罩住她,“记住,我头顶只有‘流寇’两个字,不是什么救苦救难的菩萨。
他们的命,不在我手里攥着。”
“但——”
“够了。”
两个字像铁钉砸进木头。
刘妍肩头一颤,不再言语。
她低下头,眼眶渐渐泛起潮红,却死死咬着唇,不让那点水光聚成形状。
“出去。”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走向帐门。
就在指尖触到粗麻布帘的刹那,他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站住。”
她停住,背对着他。
“华佗真是你师父?”
她肩膀微微起伏,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认得毒草么?”
又是轻轻一点头。
“有没有一种草,”
马萧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人吃了会倒,牲口碰了会死?”
刘妍转过身,脸色苍白如帐外月光。”乌头叶尖似鸦喙,翠雀花开蓝如鬼火,毛茛金亮却烂人肠,狼毒根茎汁液沾唇即溃……你要找的,颍川城外遍地都是。”
马萧眼底骤然迸出火光。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跌进他胸膛。”走。”
“去……去哪儿?”
“挖草。”
尉氏城外,汉军连营如黑色巨兽匍匐在地。
曹操翻身下马时,腿侧的旧伤扯得他眉心一蹙。
三千乌桓骑兵勒马立于营外,鬃毛间还沾着长途奔袭的尘土。
他来不及拍打袍甲上的灰,便疾步走向中军大帐。
辕门处,朱隽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
曹操抢前数步,单膝及地,甲胄碰撞出铿锵之声。”末将曹操,”
他额头触向冰冷地面,“谢将军活命之恩。
若非将军铁骑踏破重围,操与麾下三千子弟,已成贼寇刀下枯骨。”
朱隽朗声大笑,伸手将曹操搀起。”孟德何必多礼。
广宗分别至今不过几季光景,你已执掌东郡,当真令人欣喜。”
曹操垂首应道:“全赖将军昔日点拨。”
“此言差矣。”
朱隽握住他双臂,“皇甫老将军正在帐内,随我前去拜会罢。”
曹操抬眼:“老将军也到了陈留?”
朱隽面色倏地沉下,叹息混在夜风里。”其中曲折容后细述。
且先入帐——请。”
“将军请。”
帐中灯火跃动,皇甫嵩正独坐案前斟酒。
曹操疾步上前伏地行礼:“末将拜见老将军。”
老人隔案虚扶:“起身说话。”
曹操退至末席时,瞥见朱隽已归主位。
皇甫嵩抚过灰白的长须:“听闻你与刘玄德合兵讨伐颍川匪患,战局如何?”
曹操颊边渗出细汗:“回禀老将军,奉兖州牧之令,八千兵马确与陈留尉刘备合剿。
怎料贼人狡诈设伏,将士折损近半……若非乌桓铁骑来得及时,操恐已葬身荒谷。”
朱隽指节叩响案沿:“匪首可是马萧?”
“正是此人。”
“将皇甫嵩酒盏顿在案上。
待曹操说完战事首尾,帐内烛火噼啪爆开一星火花。
皇甫嵩喉间滚出沉叹:“以数万同袍为诱饵……这般狠辣心肠,纵是孟德也难免入彀。”
朱隽攥紧掌心:“此獠不除,必成大汉膏肓之疾。”
……
长社以东的野岭浸在浓墨里。
影影绰绰的黄巾士卒两两抬着僵直之物踏过枯枝,夜枭啼叫撕开雾气,腐土气息缠绕着每道喘息。
扑通。
扑通。
重物接连坠入深坑。
郭图从火把阴影中浮出身形,颧骨在跳跃的光里凸如刀削。”余下之事交予我等,诸位弟兄可回营歇息。”
黄巾卒如蒙大赦般散去,坑边只剩百余名青州汉子与呜咽的风。
郭图望向吞没星月的云层:“管头领,时辰到了。”
管亥腕骨一拧,腰间利刃脱鞘时带起尖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