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这数月亲眼见过马萧如何把不可能碾成齑粉,他定会当这人得了失心疯。
可屠夫从不放空话。
他说要破关,那就一定能。
只是这次“回营。”
马萧已迈开步子,“叫老黑立刻来见我。”
残阳彻底沉入山脊,关隘的轮廓渐渐融进墨色里。
远处长社方向,最后一缕烽烟正在消散。
城墙下,汉军第三次退兵的铜钲声还在旷野上飘荡。
燃烧的云梯残骸噼啪炸响,焦糊味裹着血腥气漫上城头。
守军拖着断矛的、捂着伤口的,在垛口后瘫成一片。
有人从箭囊里倒出最后一支箭,箭头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廖化松开手指,卷刃的钢刀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双腿一软,背靠着门楼的残壁滑坐下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麻。
放眼望去,长社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歪歪扭扭,像一具被砸烂的骨骸。
汉军的投石机歇了片刻,城墙面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坑洞。
半丈开外,一块巨石半嵌在墙体里,边缘压着一截破碎的布裤和两只脚。
那脚上的草鞋还在,脚趾却已僵直发紫,偶尔神经质地抽动一下。
廖化别开脸,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将两条腿摊开在碎砖上。
他侧过头,看见周仓杵在不远处,拄着长矛的指节绷得发白。
“周头领,”
廖化喘了口气,喉咙里带着嘶哑,“大头领那八百人马……究竟什么时候到?”
周仓没回头,声音硬邦邦地抛过来:“该到的时候自然到。”
廖化眼皮跳了跳,一股凉意顺着脊梁爬上来。
他立刻掐断了那个念头——马萧若是存心舍弃他们,何必留下最悍勇的三百老卒?周仓可还在这儿呢。
一个能随手扔下兄弟的枭雄,往后谁肯替他搏命?廖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再不来,弟兄们真要撑断了气……”
周仓低低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远处渐浓的夜色。
汉军营地方向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连成一片颤动的光海。
他胸口却像塞了块冰,又沉又冷。
大头领啊,你真会带着人杀回来么?
虎牢关外,流寇营寨。
帐帘掀动,一个黝黑粗壮的汉子弯腰进来,扑通跪倒:“小人老黑,听候大头领差遣。”
马萧从案后抬起眼:“起来说话。”
老黑爬起来,垂手站着:“大头领有何吩咐?”
“你手下匠人里,可有会编竹器的?”
老黑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这……小人早年倒摆弄过几年竹篾。
大头领是要编筐,还是劈竹简?”
马萧嘴角扯出一丝冷硬的弧度:“我要竹梯,攻城用的。”
老黑愣住了:“云梯?向来都是木造的,竹子哪能承得住……”
“现在你知道了。”
马萧截断他的话,声调不高,却压得人肩头一沉。
缩在阴影里的郭图适时上前半步,嗓音又细又稳:“竹竿中空,重量轻便搬运;竹纤维韧,不易骤然断裂;再者竹梯不用铁钉榫卯,只需交叉咬合,拿篾片捆扎紧固,连夜赶制也来得及。”
老黑眼神晃了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萧站起身,阴影笼罩下来:“拨你一千人手,立刻上山伐竹。
天亮前我要看见二十架竹梯立在营前。
式样尺寸,郭先生会指点你。”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过冰,“若是误了时辰,你自己晓得后果。”
“是!”
老黑脊背一凛,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下来。
马萧转向像铁塔般立在门口的巨汉:“典韦,叫高顺来见我。”
典韦领命转身出帐。
不过半盏茶功夫,帐帘再度掀开时,典韦已带着高顺返回。
高顺额上汗珠密布,踏入营中便单膝触地,声音洪亮:“末将高顺,拜见大头领。”
“起身。”
马萧的目光像淬过火的针,直直扎进高顺眼底。
高顺面色未改,坦然迎上那道审视。
“某待你如何?”
高顺朗声应道:“彭脱头领性命乃大头领所救,此恩高顺同受。
更兼大夫人曾亲手将末将从鬼门关拉回,如今又蒙信任,委以统领颍川部众之责——高顺心中唯有以命相报。”
大夫人?马萧眼皮骤然一颤,刘妍的面容倏地闪过脑海。
刘妍与邹玉娘同他之间的牵扯,八百流寇上下皆有所觉,他也从未明言否认。
但除却最早追随的那几个老弟兄,后来者多半将二女视作他的妻室。
如此,刘妍便被唤作大夫人,邹玉娘自然成了二夫人。
“嗯。”
马萧下颌微沉,嗓音压得更低,“眼下有桩关乎八百流寇与全体颍川弟兄存亡的差事,你敢接否?”
高顺抱拳,甲片相击铿然作响:“有何不敢!”
马萧眼中寒光骤盛:“高顺听令!”
“末将在!”
“即刻从颍川军中拣选八百壮卒,披重甲、执长矛,明日辰时饱食之后——随某破关!”
“得令!”
高顺双臂交叠于胸前,抱拳声如金石交鸣。
次日辰时,天光初透。
虎牢关守将乐就早早登上了城楼。
他手扶垛口向东远眺,只见群山轮廓浸在灰白晨雾里,视野所及空茫一片。
“将军,”
身旁一名亲兵喉结滚动,“是否该用八百里加急向洛阳求援?”
“求援?”
乐就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就凭关下那几千蟊贼?”
亲兵噤声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