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石铁弓压进掌纹的触感还未散去,箭壶里抽出的那支狼牙箭已搭上弓弦。
他侧脸对身旁的年轻校尉吐出几个字:“火把,扔出去。”
燃烧的油脂裹着木柄在空中翻滚,拉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就在那光亮即将坠地的刹那,曹性眯起的眼角捕捉到地面蠕动的阴影——不止一片,是成片黑压压的伏影正贴着地皮逼近。
弓弦震开的嗡鸣还未消散,远处已迸出一声短促的哀嚎。
喝彩声炸开的瞬间,曹性后颈的寒毛突然根根倒竖。
某种冰凉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脊背,像蛛丝勒进皮肉。
他本能地向侧边拧身——
破风声撕裂夜幕。
左胸先是一麻,随即传来木桩被重锤砸入般的闷响。
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飞起,背脊狠狠撞上辕门护木。
箭镞穿透肩胛,深深咬进木头,将他钉在了原地。
第二道破风声接踵而至。
他看见一点寒星在瞳孔里急速放大,喉结下方随即传来冰凉的触感。
垂眼时,箭羽正在风里细微地颤着,像濒死鸟雀的尾翎。
原来箭矢扎进喉咙是这种感觉。
意识涣散前,他竟扯了扯嘴角。
“将军——!”
嘶喊声炸开的同时,那名校尉已夺过火把奋力掷出。
火光翻滚照亮辕门外野地,密密麻麻的黑影正如潮水般漫过枯草。
校尉的警示才喊出一半,喉咙便被铁箭贯穿。
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指缝间溢出的温热液体迅速变凉,双膝一软,整个人像截断木般砸在地上。
紧接着,箭雨破空的尖啸淹没了所有呼喊。
黑暗里,蝗群般的箭矢从营地外围倾泻而来。
辕门内侧的并州兵卒来不及反应,闷哼与躯体倒地的扑响便混成一片。
紧接着,无数黑影从门外夜色中浮现——借着辕门火炬摇曳的光,能勉强辨出那是沉默的骑兵,正将一捆捆乌黑的柴草抛掷在营门前。
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柴堆已垒得如同小山。
“敌袭——!”
“弓手上前!快!”
并州军的弓箭手匆忙集结到位时,那些骑兵早已像风一样卷走了。
下一刻,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忽然亮起零星光点。
光点骤然腾空,划着弧线朝营门前那座柴山坠落。
“是火箭!他们要放火!”
有老兵嘶声吼叫,嗓子都变了调,“取水!快备水!”
嗖嗖的破空声连成一片。
火箭钉进柴堆,火苗先是迟疑地探出头,随即猛地窜高,张牙舞爪地蔓延开来。
等兵士们从河边抬着水桶跌跌撞撞跑回,烈焰早已失控,连辕门的木柱、栅栏,乃至鹿角都开始噼啪燃烧。
河水东岸,另一处并州营地。
张辽握着炊事的铁勺从伙房冲出来。
昨日刚挨过三十军棍,这年轻人恢复得倒快,虽步履仍有些蹒跚,却已能自己走动。
他抬眼望去,西岸大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厮杀与哀嚎声隔着水面隐隐传来。
“西营被袭,辕门怕是破了!”
“魏续将军战死,吕将军、侯成将军和曹性将军都在对岸,没有军令,我们怎敢妄动?”
“就算想救,河怎么过?”
惊醒的兵卒聚在岸边,七嘴八舌吵嚷不休。
张辽扔了铁勺,从一名发呆的士卒手里夺过 ,大步冲向渡口栈桥,厉声喝问:“渡船呢?船在何处?”
“船……船都在对岸,这边没有。”
混乱中有人答话。
“该死!”
张辽重重一脚跺在桥板上,闷响如鼓。
他忽然眼神一凛,朝周围挥手,“你们几个,还有那边的,全过来!快!”
一群兵卒茫然围拢。
张辽挥刀砍断栈桥边一根支撑的木桩,急道:“拆桥板!扎成筏子划过去救人!动手!”
众人恍然,纷纷抽刀劈砍。
远处观望的兵士也陆续奔来,七手八脚地帮忙。
“外面何事?”
吕布从榻上猛然坐起,厉声问道。
“将军,大事不好!”
侯成踉跄闯进帐内,声音发颤,“马萧的人马已破辕门,大营……要守不住了。”
“什么?”
吕布齿缝间挤出寒气,“曹性这废物,连营门都看不住?把他押上来!”
侯成面色发苦:“将军,曹性……已经战死了。”
帐内血腥气尚未散尽,吕布耳廓微动。
“断气了?”
他嗓音沉得像磨刀石,“倒是便宜那杂碎。”
帐外杀声陡然泼近,帘子被撞开,一名步卒踉跄扑进来,甲胄裂口处血肉模糊。”将军……守不住了……”
他喉头嘶嘶作响,“走……快走……”
“退?”
吕布齿缝里迸出冷笑,“取我方天戟来!”
满帐亲兵哗啦跪倒一片。
侯成膝行上前:“将军——”
脚风掠过,侯成被踹得翻滚出去。
吕布拳骨捏得咯咯响:“戟来!”
侯成又扑回来死死抱住铁甲裹着的腿:“青山烧不尽哪将军!咱们渡河!”
“轰!”
案几应声炸裂,木屑混着竹简铜印暴雨般砸落。
侯成窥见吕布拳锋悬在半空微颤,连滚带爬跃起:“备船!护将军过河!”
冲出帐外,整座大营已成了烙铁上的肉。
火箭拖着尾焰扎进粮垛,火舌舔过旌旗,热浪卷来焦糊的鬓发气味。
吕布眼前缠着厚布,跌撞间肩胛撞上燃着的辕木,蟒纹战袍“呼”
地腾起金红。
侯成扯下外袍扑打火焰,拽住吕布小臂:“这边!踩稳!”
吕布反手扣住他腕子,指节陷进皮肉里。
“截住吕布——”
“休放走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