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溃退至河滩深处的残敌也返身扑来,马腾部众顷刻陷入重围。
更糟的是,麾下士卒被这骤变惊得阵脚大乱。
“中计了!将军!这是圈套!”
有将领的哀嚎混在风里。
看守战马的三百骑在突袭下迅速溃败, 退至河滩松软淤泥处。
马匹嘶鸣着陷入泥泞动弹不得,四千战马转眼易主。
张横策马扬刀,笑声在火光中炸开:“马腾!今日便是你葬身之时!”
侯选的吼声紧随其后:“下马受降!或可留你性命!”
马腾横剑厉喝:“妄想!”
他转向骚动不安的部众,振臂高呼:“儿郎们!唯有死战!随我杀——”
漠北金莲川草原,轲比能大帐内。
帐帘被急风掀起,一名百夫长踉跄扑入,单膝跪地时甲胄铿然作响:“大王!”
正与麾下将领兀力突、泄归泥议事的轲比能抬起眼帘,眉间蹙起沟壑:“讲。”
帐帘被风掀起一道缝隙,寒气混着草屑钻进来。
百夫长单膝触地,甲胄上的冰碴簌簌掉落:“幽州那边有动静了。
公孙瓒的人马正从辽西、辽东几处要塞拔营,黑压压地往上谷郡挪。”
轲比能捏着割肉小刀的手指顿住了。
刀刃映出他骤然缩紧的瞳孔。”上谷?”
他慢慢重复,声音像在砂石上磨过,“步度根的王庭,可就贴在那郡背后。”
泄归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大王,这是送上门的风。”
“联手公孙瓒,步度根连逃命的窟窿都找不着。”
兀力突接话,眼底窜着火苗。
“蠢!”
轲比能猛然将小刀扎进面前半熟的羊腿,油星溅开。
帐内霎时静了,只听见油脂滴入火堆的滋啦声。”你们当公孙瓒是草原上的旱獭,专挑冻土未消的时节打洞?汉军那些粮车、辎重,在开春的泥泞里能走几日?”
他抽出刀,刃尖指着东南方向,“那匹河套的狼,和他拜过把子。
去年丁原带兵屠了河套几个寨子,血债还没凉透。
公孙瓒往上谷凑,摆明了是要和西边那位夹击,把丁原的骨头碾碎在并州。”
兀力突“啊”
了一声,肩背松垮下去。
泄归泥却仍盯着轲比能:“那……我们的风从哪儿来?”
轲比能嘴角扯出一道极冷的弧度。
他不答,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两支箭杆粗硬的狼牙箭,箭镞在火光下泛着青黑的光。”兀力突,泄归泥。”
两人脊梁一挺,踏前半步,帐毡被靴底碾得闷响:“在!”
“持我的箭,一支送往敕勒川拓跋洁粉的帐前,一支 步度根王庭的旗墩。”
轲比能的声音不高,却压得火苗都矮了下去,“传话:三日后,大青山脚下见。
鲜卑人的刀,该一齐朝外了。”
“会盟?!”
两人同时抬头,脸上写满惊疑。
“对,会盟。”
轲比能将箭分别掷过去,“再斗下去,鲜卑人的血就要流干了。
最大的仇敌还在西边啃着草场、喝着河水。”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两人肩头,投向帐外苍茫的夜,“先捆成一股绳,活下来。
活下来,才有往后。”
两人攥紧箭杆,抱胸垂首,转身掀帐而出。
寒风灌进来的刹那,轲比能脸上的深沉像化不开的墨。
一年多的厮杀,部落里的青壮折了多少,他夜里数得清帐外的狼嚎,却数不清空缺的营盘。
联盟是权宜之计,可他心里那团烧遍漠北的火从未熄过。
只要那两人肯来,只要三部的马蹄能暂时朝一个方向踏——中部草原迟早只剩一顶王帐。
戈居河的浅滩已被染成褐红。
一个羌人将领踉跄扑到马腾马前,皮甲裂开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翻卷的肉。”将军,冲不破……官军的枪林密得看不见天,兄弟们撞上去,眨眼就……就成血葫芦了!”
他咳着,血沫喷在冻土上。
另一侧,汉人模样的副将嘶吼着拨开乱箭,半边脸都是血痂:“箭雨太密!弟兄们没有遮拦,活靶子一样!折了快一半了,将军,再耗下去,这儿就是坟场!”
冰冷的河水浸透了马蹄。
马腾能听见自己牙齿摩擦的声响,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在颅骨里生了根。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沾满泥浆与血污的脸,那些眼睛里的光正在熄灭。”看清楚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石缝里挤出来,“河在前面,山在后面,贼在四面八方。
除了把命豁出去,我们还有路吗?”
他不再吼,只是将刀锋向前一指,“跟着我,踏过去。”
羽箭撕裂空气的尖啸成了这片滩涂上唯一的旋律。
它们成片落下,像一场铁铸的蝗灾。
不断有人闷哼着扑倒,溅起的泥水混着暗红。
对岸的军阵里,张横捋着短须,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的皱纹。
他几乎能触摸到那份即将到手的功勋——西凉名将马腾的首级,足以让他的名字刻上更高的碑石。
阵前的长枪如林,稳稳抵住一次次冲击,而弓弦每一次嗡鸣,都在削减着对岸那些困兽的数量。
大局已定,他想。
几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却猛地扎进这片有序的杀戮节奏里,近得让张横耳膜刺痛。
他倏然转身。
刀光,在自己人的队列中迸发。
方才还引弓搭箭的射手,此刻正扭曲着身体倒下,而挥刀者,赫然是穿着同样甲胄的兵卒。
严整的战线像被无形的手揉皱,恐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哪来的乱子?!”
张横一把揪住踉跄奔来的军校衣领。
那军校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是……是我们阵里的羌人!他们突然反了,见人就砍!”
“杀!”
张横从牙缝里迸出这个字,“一个反叛的羌奴都不许留!”
第二个报信者几乎滚到他马前,声音带着哭腔:“将军!右翼……右翼侯选将军那边也乱了!小寒山的人也反了!”
张横霍然望去。
右翼的烟尘明显不同,那是混乱的涡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