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的朝会散去不过半日,一道明黄圣旨便自宫门驰出,传遍京畿四野。
与此前大兴工坊、铸造铁轨、研制蒸汽机械的雷霆手笔不同,这道旨意并未再提铁火轰鸣、机械运转,而是落笔于最朴素、最寻常的田野乡间——大兴畜牧,安定六畜,令天下百姓仓廪实、肉食足、生计宽。
林薇站在宫楼之上,望着驿马远去的烟尘,眸中沉静。
铁甲铿锵、铁轨纵横,是强国之骨;而仓廪充实、家禽遍野、牛羊满山,才是安民之本。农为天下根基,牧为农之补益。此前她重农耕、修水利、推新种、改农具,已然让大安粮食丰产、粮仓充盈。可百姓桌上依旧少见荤腥,农家油少肉稀,皮料、毛料、粪肥皆缺。
农不孤立,牧不相离。
要让百姓真正富足,要让乡间真正安稳,要让流民彻底归心,便不能只盯着田地与高炉,更要俯下身,看向千家万户的鸡舍、猪圈、牛棚、羊栏。
而这一切的变化,最先落在最不起眼的乡间小人物身上。
清平县下辖的清溪村,不过百十来户人家,土屋错落,田畴相连,是大安王朝最普通、最渺小的一个村落。
村里最寻常不过的老汉,姓陈,人称陈阿公,年近六旬,背微驼,手上满是裂口与老茧,一辈子与田地牲畜打交道,无田可种时便帮人放牛喂猪,勉强糊口。
往日里,清溪村的牲畜,少得可怜。
一家能有两三只鸡,已是家境宽裕;一头瘦猪,要养上一年半载,还未必能出栏;耕牛是全村的宝贝,死一头,全村半年都缓不过劲;
至于羊,更是稀罕物,整个村子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只,瘦骨嶙峋,冬天下一场雪,便能冻死一半。
不是百姓不愿养,是实在养不起、养不活、养不值。
陈阿公年轻时也养过鸡,一场鸡瘟过来,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半年心血化为乌有;
后来养了一头小猪,缺粮少料,长得比猫大不了多少,养到年底,杀了不够一家几口吃一顿;
村里的牛,老弱病残居多,耕地都勉强,更别提繁衍;羊一到冬天便冻饿交加,成活率十不存三。
再加上乱世刚歇,盗匪横行,夜里稍有动静,家禽便被掳走,百姓养畜,反倒成了提心吊胆的累赘。
久而久之,村里人家便不愿多养牲畜,能糊口已是万幸,谁还敢奢求桌上有肉、身上有衣。
可这一切,自陛下新政传到清溪村的那一日起,悄然变了。
最先来村里的,不是官吏,不是兵卒,而是几个穿着粗布衣衫、背着药箱、手里拿着小册子的人。
他们自称是朝廷农桑署派下来的牧人师傅,专教百姓如何养家禽、如何喂牲畜、如何防病、如何圈养。
村里人起初都不信。
“养个鸡鸭猪羊,还要人教?咱活了一辈子,还用得着外人指点?”
“别是又来收税的吧?这年头,啥都不靠谱。”
“朝廷连铁马铁轨都造得出来,还管咱们养几只鸡?”
议论声里,满是怀疑与疏离。
陈阿公也缩在自家土屋门口,看着这群陌生的年轻人,一言不发。他吃过太多亏,受过太多骗,早已不信天上会掉馅饼。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全村人,彻底愣住了。
为首的师傅姓方,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温和,说话实在,一进村便不摆架子,径直往农户家里钻,蹲在鸡舍旁、猪圈边,手把手教。
“阿公,你这鸡舍太漏风,又潮又冷,鸡最容易生病。得垫高,得通风,得干燥,鸡才长得快,不闹瘟。”
“猪不能只喂糠菜,得搭配粮食残渣,得定时定量,得干净饮水,这样三个月就能出栏,比你养一年还重。”
“牛要分槽喂养,耕牛、母牛、小牛分开,母牛要护着,小牛要补料,这样才能越繁越多。”
“羊要圈养与放养结合,冬天要有暖棚,要有干草储备,不能任由冻饿,成活率能翻好几倍。”
方师傅一边说,一边亲自动手,帮着村民修整鸡舍、搭建简易暖棚、教大家拌料、配草。
更让全村震惊的是,农桑署还带来了朝廷专门培育改良的雏鸡、幼鸭、小猪羔、小羊崽,以极低的价钱赊给百姓,等养大出栏再还,若是中途病死,朝廷还酌情补贴,绝不叫百姓白白吃亏。
陈阿公抱着试一试的心思,领了十只雏鸡、两只小猪羔。
他一辈子没见过这般精神的幼崽,毛光体壮,叫声清亮,与往日村里那些弱不禁风的崽子截然不同。
方师傅还留下了几包草药粉末,叮嘱道:
“阿公,这是朝廷配好的防疫药,掺在水里、拌在料里,牲畜不易生病。你按我说的法子养,不出半年,家里就有肉吃、有油用、有钱赚。”
陈阿公将信将疑,却还是按照方师傅教的,一点点照做。
他把破旧鸡舍拆了,用木料、茅草、泥土重新搭了一座高出地面、通风干燥的新鸡舍,早晚清扫,不留一点脏污;
他把家里的糠皮、菜叶、薯藤、谷渣按比例拌匀,定时喂给鸡和小猪,不再有一顿没一顿;他把猪圈垫上干草,勤换勤扫,再也不是往日臭气熏天、污水横流的模样。
起初他还觉得麻烦,可没过几日,便看出了不一样。
小鸡一天一个样,长势飞快,活泼好动,不见打蔫,不见生病;小猪羔更是能吃能睡,皮毛油亮,肚子圆滚滚,一天重上几分。
陈阿公一辈子与牲畜为伴,一眼便知,这是前所未有的好势头。
村里与他一样领了幼崽的人家,也纷纷看出了端倪。
往日养到半大就死的鸡,如今活蹦乱跳;往日瘦得皮包骨的猪,如今日渐壮实;
往日连过冬都难的羊,在暖棚里安安稳稳,啃食着村民提前储备的干草。
清溪村沉寂多年的烟火气,一点点活了过来。
鸡鸣猪哼,牛叫羊咩,往日冷清的村落,渐渐热闹起来。
没过多久,农桑署又派来了人,这一次,带来的是更大的福音。
朝廷要在各村推行集中放牧、统一防疫、统一配种、统一收售的新政。
村里由农桑署牵头,选出几个懂牲畜、为人正直的人,组成牧队。
各家各户的牛羊,可以集中放养,专人看管,节省人力;各家的幼崽,统一用朝廷改良的良种配种,越繁越壮;
但凡牲畜生病,村里便有专门的防疫点,官府派来的师傅随时诊治,药费极低,甚至免费。
最让百姓安心的是——朝廷设点,统一收购。
百姓养大的鸡、鸭、猪、羊,不必再担心卖不出去,不必再担心被商贾压价,更不必担心盗匪抢夺。
官府按公道价格上门收购,现钱现货,一手交牲畜,一手拿铜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卖了牲畜的钱,百姓可以买粮、买布、买农具、买家里所需的一切。
陈阿公这辈子,从未如此踏实过。
他养的十只鸡,不过三个多月,便已肥硕壮实,送到村里的收购点,当即换了一串沉甸甸的铜钱。他攥着那些铜钱,手指都在发抖。
这是他一辈子,靠养鸡换来的最干净、最安稳、最踏实的钱。
他又把两只小猪羔精心养到出栏,一头留着自家过年杀肉,另一头卖给官府,换来的钱,不仅给家里添了新棉被,还给孙儿买了糖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