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念睁开眼。
他躺在问心阵外的地上,仰面朝天,后脑勺枕着冰凉的石板。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不是幻境里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而是真实的、有云在流动的、有风在吹的天空。
他愣了一瞬。
出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浑身上下像被人揍了一遍,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他的头很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敲鼓。他的喉咙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嘴唇也干裂了,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但他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怀霜还挂在腰间,护神符还贴在胸口——符纸已经变成灰白色,上面的符文全部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所有的灵力。
“十七号,江念,问心阵通过。”
执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江念抬起头,发现周围站了不少人。有执事长老,有几个先他一步出来的弟子,还有一些看热闹的杂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不解的,有若有所思的,也有不太好看的。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不对。他看了看天色,他进去的时候是清晨,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在问心阵里待了将近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对于练气一层的弟子来说,能在问心阵里撑过两个时辰就算不错了。四个时辰——那是筑基期弟子都未必能做到的事。
“让一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沈知夏走过来,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快到江念面前时,又慢了下来,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急不缓的步调。他在江念面前蹲下,目光从江念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受伤了?”沈知夏问。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江念注意到师父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攥着。
“没有。”江念笑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就是有点累。”
沈知夏伸出手,指尖搭上江念的手腕,一缕灵力探入,沿着经脉快速游走了一圈。确认没有大碍之后,他松开手,站起身。
“回去休息。”
“师父,”江念叫住他,“我通过了。”
沈知夏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江念等着他说“你做得很好”,或者“不错”,或者哪怕只是一个点头。但沈知夏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转过身,朝人群外走去,白袍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
江念坐在地上,看着师父的背影一点一点远去,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叫住师父。
想问那些在问心阵里看到的东西,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想问那个老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
想问师父——
你看着我的时候,看到的是江念,还是江怀瑾?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站得很直。他把怀霜重新挂好,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走向知夏峰的方向。
他没有回头。
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江念把怀霜放在桌上,脱下沾满灰尘和汗水的外袍,打了一盆凉水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终于让他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了一些。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怀霜。
断剑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断口处那个光点已经消失了——或者说,变暗了。暗到他几乎看不见。但他知道它还在,因为怀霜的剑柄摸上去不再冰凉,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
他把怀霜抱在怀里,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很乱。问心阵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眼前闪过——那个废墟,那个老人,那些话。
“他爱的是江怀瑾,不是你。”
江念把脸埋进怀霜的剑柄里。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想离开师父。
不管是因为前世欠的债,还是因为今生的师徒情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出口的原因——他不想离开。哪怕师父看的真的是另一个人,哪怕他只是替身,哪怕所有的好都是还债——
他也想留在师父身边。
这个念头很卑微,卑微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他没有办法。
他控制不了。
就像他控制不了自己每天夜里去师父的洞府外面站一会儿,控制不了自己在人群中只看得见师父一个人,控制不了自己每次看到师父笑、心跳就会快得像擂鼓。
他控制不了。
也不想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