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落云宗的气氛紧张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魔气从山脚那条裂缝中持续外泄，虽然暂时被掌门和几位长老联手封住了，但谁都知道那只是权宜之计。裂缝每天都会扩大一点点，封印每天都会减弱一点点，像一面正在慢慢倒塌的墙，你能做的只是在它倒下之前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
江念每天都能听到新的消息。今天是谁被魔气污染了，明天是哪条灵脉枯竭了，后天是哪个弟子连夜离开了宗门。人心惶惶，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会溢出锅沿。
但他没有时间去害怕。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深夜才休息。灵墟里淬炼的成果正在慢慢显现——他的修为从练气六层稳步上升，虽然还没有突破到七层，但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不少。更重要的，是那道剑意。它在他体内不再只是“存在”，而是开始与他融合。有时候他练着练着，会忽然感觉到怀霜带着他走——不是他在控制剑，而是剑在告诉他该怎么动。那种感觉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它很清晰，清晰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见。
他看见的那个人，站在峰顶的月光下，握着怀霜，剑光如匹练。那个人练完一套剑法，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的笑，而是一种自然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像一个老朋友在说“你来了”。
江念每次看到那个笑容，都会想起师父。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江怀瑾的脸和他一模一样，笑起来却完全不同。师父的笑容是浅浅的、淡淡的、转瞬即逝的，像雪地上被风掠过的痕迹，看到了就是运气，没看到也不奇怪。而江怀瑾的笑容是亮的、暖的、毫不掩饰的，像一个把心掏出来放在你面前的人。
他明白了。
江怀瑾把自己变成了沈知夏心里的那盏灯。灯灭了，但灯油还在。灯芯还在。只需要一只手，把灯点亮。那只手，可以是任何人的。但那只手，是江念的。
第四天傍晚，江念练完剑，坐在院中的石桌边休息。怀霜放在桌上，断口处的光点在他的注视下一明一暗，像在和他说话。他伸手摸了摸剑柄，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遍全身。
“你在想他吗？”他轻声问。
怀霜的光点跳了一下。
“我也想他。”
他说的“他”，是两个人。一个是江怀瑾，一个是沈知夏。一个已经不在了，一个就在身边却像随时会消失。他不知道这两个人在他心里各占多少，他只知道，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沈知夏的——师父的脚步声他很熟悉，轻而稳，像猫走在雪地上。这个脚步声更重、更急，像有什么要紧的事。
林清音推门进来。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灵剑佩在腰间，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江念，你师父在主峰。掌门召集所有弟子，有话要说。”
江念站起来，把怀霜挂回腰间。“什么话？”
“不知道。但应该和封印有关。”林清音转身往外走，“快走。”
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主峰跑。天已经黑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石阶两侧的夜明珠发出幽冷的光。怀霜的光点在黑暗中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江念脚下的一小片路。
主峰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从外门弟子到内门弟子，从杂役到执事，几乎整个落云宗的人都到了。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将广场照得如同白昼，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看得一清二楚。有的害怕，有的不安，有的愤怒，有的茫然——什么样的表情都有，就是没有笑。
掌门道渊真人站在广场尽头的石阶上，拂尘搭在手臂上，身后站着几位长老。沈知夏站在长老中间，白袍在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江念注意到，师父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看到江念的那一刻，那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道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灵脉的事情，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了。我不瞒你们——封印正在崩溃。魔气正在外泄。落云宗，正在面临千年来最大的危机。”
广场上一片寂静。
“长老们正在寻找加固封印的办法。在此之前，我需要你们每个人做一件事——守住。”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沉的，像一座山。“守住你们的位置，守住你们的修炼，守住你们的本心。不要慌，不要乱，不要听信谣言。落云宗立宗千年，什么样的风浪都经历过。这一次，也能过去。”
没有人说话。但江念感觉到，人群中的不安少了那么一点点。不是消失了，而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被一个人的声音压住了。
道渊继续说：“从今天开始，宗门进入战备状态。所有弟子取消休假，不得私自下山。各峰的防御阵法全面启动，巡逻弟子增加三倍。如果有人发现魔气泄漏，立刻上报，不要私自处理。”
他顿了顿。
“还有一件事。我知道有些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了。我不拦你们。落云宗的大门从来是开着的，想走的随时可以走。但我要告诉你们一句话——”他的声音放得很轻。“——你们走了，落云宗还在。但你们再回来的时候，落云宗还是那个落云宗吗？”
广场上更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旗杆的声音，安静到能听见远处灵脉深处的低鸣。
没有人走。至少，今晚没有。
道渊没有再说什么，挥了挥手，示意散会。人群开始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海水，从广场中央向四周流去。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有人边走边回头看那道石阶上的身影。
江念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石阶上的沈知夏，沈知夏也看着他。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隔着晃动的人影，隔着无数张陌生的面孔，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江念笑了一下。
沈知夏没有笑，但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回去”。
江念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林清音往外走。
回去的路上，林清音一直没有说话。她走得很快，快到江念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的背影在夜明珠的光中显得格外僵硬，像一根绷紧的弦。
“林师姐。”江念喊了一声。
林清音没有停。
“你不会走的，对吧？”
林清音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她说，没有回头。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我师父的坟。他死在这里，我要是走了，谁给他扫墓？”
江念没有再问。
两个人默默地走回知夏峰，在小院门口分开。林清音住的地方在主峰的另一侧，要走很远。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