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脉深处出来的路,比进去时长了十倍。
江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他的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的背被沈知夏的身体压得生疼,但他不敢松手,怕一松手就会把师父摔下去。怀霜的光点在黑暗中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他脚下的一小片路,他就跟着那道光走,一步一步,不敢停,也不敢慢。
沈知夏趴在他背上,呼吸又轻又浅,像一只受了伤的鸟。他的体温很低,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像背着一块冰。江念把他往上托了托,让他的下巴搁在自己肩膀上。
“师父,别睡。”他说,“快到了。”
沈知夏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搭在江念肩头的指尖轻轻收拢了一点,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通道越来越宽,符文的光芒越来越亮。从暗红色到暖黄色,从暖黄色到金色,从金色到正常的灵光——白色的、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灵光。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青苔的气息,潮湿的、温润的、活人该呼吸的气息。
终于,他看到了光。
不是符文的光,不是怀霜的光,而是真正的、从外面透进来的光。那光很柔,很暖,像一只手,轻轻抚在他的脸上。
潭水。他们到了潭底。
江念站在潭底,仰头看着上方那一小片光亮。水面在头顶晃动,光线在水波中折射,像一幅流动的画。他深吸一口气,催动避水诀,背着师父往上游。水很冷,冰冷刺骨,但他的血是热的。
破开水面的一瞬间,新鲜的空气涌入口鼻。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救上了岸。潭边的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探出头来,将整座落云山镀上一层金色。
掌门道渊真人站在潭边,看到江念背着沈知夏从水中走出来,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沈知夏的脉搏。
“灵力耗尽,经脉受损。”道渊的声音很沉,“但命还在。带他回知夏峰,我让人送药过去。”
江念点了点头,把师父往上托了托,迈步往前走。他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师父在他背上,师父还没有醒,他不能停。
他走过潭边的碎石路,走过主峰的石阶,走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通向知夏峰的小路。石阶两侧的灵兰还在开着,白色的花瓣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像在和他打招呼。
他走回师父的洞府,推开门,把沈知夏轻轻放在榻上。师父的身体陷进柔软的褥子里,白袍散开,头发铺在枕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痂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薄片,看起来触目惊心。
江念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师父,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把脸埋进榻边的褥子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跪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人推门进来。林清音端着一个小瓷碗,碗里是黑漆漆的药汤,热气从碗口升腾,带着一股浓烈的苦味。
“掌门让我送来的。”她把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八宝续脉汤,对经脉损伤有奇效。”
江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林清音的脸色也很差,嘴唇发白,眼底的青黑比之前更深了。但她站得很直,像一把出了鞘的剑,不会弯,也不会断。
“谢谢你。”江念说。
林清音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风中。
江念端起药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沈知夏唇边。沈知夏的嘴唇紧闭着,药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洇进枕巾里。
“师父,喝药。”江念的声音很轻,“你不喝药,好不了。”
沈知夏没有反应。
江念又试了一次。药汤还是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