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多了陈亿梓之后，车厢里就再也没有安静过。
那孩子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的，一刻也不停。
他一坐上车就发现了后座上那满满一袋零食——那是白渊提前买好放在那里的。
陈亿梓的眼睛瞬间亮了，身体猛地从前座之间探过去，一把拽过袋子。
撕开包装袋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刺啦”一声，清脆而利落。
他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白渊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陈亿梓那豪爽的吃相，忍不住皱了皱眉。
“好好吃啊，”白渊声音不大，但语气不容商量，“别撒的到处都是。”
陈亿梓把嘴巴塞得满满的，两颊鼓得像塞了两颗乒乓球，含含糊糊地回应了一句“知道啦！”
薯片还在往嘴里送。嚼得更大声了。
白渊无奈地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没有再说话。后视镜里映出陈亿梓那张满足的脸，和旁边千澜始终平静的侧脸。
他靠窗坐着，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风景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陈亿梓可能是有点饿了。
他吃完一包薯片，又拆了一包小饼干，咬了两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往前凑了凑，两只手扒着白渊的座椅靠背，下巴搁在缝隙之间。
“哥哥，”他喊了一声，嘴里还嚼着饼干，“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白渊扶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拥堵的车流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故意拖长了音，卖了个关子：“今晚吃什么啊——”
他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千澜，眼角的余光带着一种狡黠。
“你得问旁边这个哥哥。”
陈亿梓的目光立刻转向千澜。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亮晶晶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千澜哥哥要请我们吃饭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兴奋。
白渊笑着摇了摇头。
“嗯，不是，”他说，“他做饭给我们吃。”
他瞥了一眼千澜，然后故意耍怪似的拖长了声音，每个字都拉得长长的：“啊～千澜哥哥做的一点都不比饭馆差。”
陈亿梓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真的吗哥哥！”他的声音兴奋地拔高了一个调。
千澜尴尬地咳了两声。那咳嗽声很轻，很短，被手背挡了一下，闷闷的。
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陈亿梓那张写满了期待的小脸上。
他点了点头。
到达小区停车库的时候，车还没停稳，陈亿梓就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陈亿梓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拎着那一口袋零食蹦跶下车。他来过白渊家几次，对这里的布局已经轻车熟路。
他小跑着过去，手指戳在电梯的上行键，按钮亮起来，发出“叮”的一声。
白渊看他那活蹦乱跳的模样，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他推开车门，迈出一条腿，转头对还在副驾驶的千澜说了一句：“新生命就是充满活力啊。”
千澜轻轻“嗯”了一声。
他侧身推开车门，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很稳，拐杖没有拿出来，暂时靠车门的边框支撑着身体的重量。
白渊已经绕到了副驾驶这边。他站在千澜面前，向他伸出一只手。
“需要我扶着吗？”
千澜低垂着眼，看着白渊那只手。
那只手修长纤细，骨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微微泛着健康的粉红。
他没有多想。把手搭了上去。
白渊的手很暖，掌心干燥，五指收拢的时候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千澜的手握稳。
他顺势揽住千澜的腰，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体温隔着t恤的薄棉布料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沐浴露的淡香。
千澜的身体微微往白渊那边倾了倾，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他。两个人就这样一步一步地往电梯口走。
陈亿梓一直按着电梯的上行键，他的身体探出电梯口，朝白渊的方向张望，嘴里不停地催：“快点快点，电梯要关了——”
然后他看见白渊扶着千澜。
千澜比白渊高出小半个头，微微低头的时候，下巴几乎能碰到白渊的头顶。
阳光从车库的天窗斜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谁的。
陈亿梓歪着头，目光落在千澜不怎么受力的右腿上。
“千澜哥哥的脚受伤了吗？”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和小心翼翼的关切。
白渊知道千澜不愿提及这件事，他急着搪塞过去，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好了，快上去吧。电梯是公共资源，我们别——”
话音未落，千澜的声音从耳边响了起来。
“之前车祸受伤的。”
那声音不大，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没有任何刻意的渲染，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轻描淡写地，把那几个字吐了出来。
白渊闻言，侧头看向千澜。
他忽然意识到，千澜在他面前，和在别人面前，是不一样的。
在陈亿梓面前，千澜可以轻描淡写地说“车祸受伤的”，因为那只是一个回答，一个不需要任何情感投入的事实。
可在白渊面前，他不说。
他不说，不是因为不想让白渊知道，而是因为——那是不一样的。
那些伤疤，那些过去，那些他不愿提及的东西，在白渊面前，他不想用“轻描淡写”的方式来处理。
他宁可沉默，也不愿意把那些重要的事情，说得像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陈亿梓被白渊推着进入了电梯，脚步有些踉跄，可他的头一直偏着，目光始终落在千澜身上。
“啊……千澜哥哥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拔高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很严重、很可怕的消息。
千澜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不大，却深，像一弯浅浅的新月挂在夜空里，清冷，遥远，却好看得要命。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说“别担心，真的没事”。
“没事了，”他的声音放柔了一点，虽然那种“柔”在别人听来可能还是冷的。
可在白渊耳朵里，那已经是千澜能给出的、最温和的语调了，“现在是康复阶段。”
陈亿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电梯匀速上行。
三十二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把整个走廊照得通亮。
陈亿梓第一个蹦了出去，可跑了两步，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刹住脚。
千澜哥哥腿脚不便，不能跑太快。
他放慢了速度，甚至刻意压了压自己的步伐，走得比平时慢了很多，一边走一边回头，确认两个哥哥跟上了没有。
来到分叉长廊后，他熟门熟路地往左边拐弯。他来白渊家好几次了，每一次都是往左走。
他走出几步，身后却没有脚步声跟上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
“亿梓！来这边！”
白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却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亿梓连忙跑回去。他跑到白渊面前，停下来，挠了挠脸。
“我走出方向了吗？”他歪着头，一脸困惑，“我记得是在左边啊。”
白渊伸手摸了摸陈亿梓的脑袋，掌心覆在那颗圆圆的小脑袋上，五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发丝，轻轻揉了揉。
他的嘴角弯着，笑意从眼角溢出来，在灯光下闪着温柔的光。
“我是住在左边啊，”他说，然后侧了侧身，让陈亿梓看到他身后那扇门，“千澜哥哥住在这儿哦。”
陈亿梓的脑子反应了两秒。
左边是白渊哥哥的家。右边是千澜哥哥的家。两个哥哥住在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