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星楼那一夜之后,萧衍来椒房殿的次数多了。
不是多了很多。
从一个月三次,变成一个月七八次。
来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是批完折子的深夜,有时是午后小憩的间隙。他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窗边那把已经被他坐出痕迹的圈椅上,翻书,喝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但那一眼和从前不同了。
从前他看她,是看一个被摆在棋盘上的棋子。
现在他看她,目光会在她侧脸的轮廓上多停留两秒,然后移开,翻过手里的书页,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顾明蕴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没有戳破。
她仍然在他来时行礼、沏茶、退到一旁。
手上多了一副绣绷子,绣的是一幅松鹤图,说是给太后做寿礼。针脚细密匀称,一只仙鹤的翅膀已经绣了大半。
八月初三,萧衍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坐在圈椅上,而是走到她的绣案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绣了一半的仙鹤。
“绣工不错。”
顾明蕴手上的针停了一下。
“陛下谬赞。臣妾手艺粗疏,不及宫中绣娘。”
萧衍没有接这句客套话。
他的视线从绣面上移开,落到她手上。
她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针痕,已经结了痂,但位置显眼。
“怎么受伤了?”
“前日走了神,不留心扎了一下。不碍事。”
萧衍看了那道针痕几秒,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搁在绣案上。瓶子很小,拇指大,白瓷釉面,没有花纹。
“御药房的金疮膏,比你们椒房殿备的好用。”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步子和平时一样快,龙袍的下摆在门槛处一闪,人已经不在殿内了。
锦书从侧间走出来,盯着桌上那只小瓷瓶看了半天。
“小姐,陛下给您送药了。”
顾明蕴拿起那只瓷瓶。瓶身上还带着掌心的温度。
她拔开瓷塞,里面是一层浅琥珀色的膏体,药香清淡,混着一点薄荷的凉意。
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针痕上,凉丝丝的,确实比椒房殿备的那种好。
她把瓷瓶收好,重新拿起绣针,没有再说话。
但那只瓷瓶,她后来一直放在妆奁的最底层,用一块帕子裹着,始终没有扔。
八月十五,中秋宫宴。
和乞巧节不同,中秋宫宴的规格要大得多。
文武百官携家眷入宫,太和殿前摆了三十桌流水席。
丝竹声、祝酒声、笑语声从殿内漫到殿外,热闹得不像一座宫城,倒像京城里最气派的酒楼。
顾明蕴坐在皇帝左侧,凤座高出群臣一截。
她换了正式的皇后礼服,金丝凤袍,八翟冠,珠帘垂在额前,把半张脸遮得若隐若现。
萧衍坐在龙椅上,面前的酒盏已经换了三次。
他今夜话比往常多,与几位老臣碰了杯,还笑着夸了工部尚书新修的漕渠。
笑容恰到好处,温和而有分寸,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年轻天子正在一步步成长为一个合格的君主。
顾明蕴在珠帘后面看着他的侧脸。
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和那天在望星楼上完全不同。
那天的笑是从眼底漫上来的,带着回忆的温度。
今夜这个笑,只挂在嘴角,眼睛里一片清凉。
宴席过半,顾廷之起身敬酒。
丞相大人今夜穿了一身紫色朝服,头上的乌纱帽戴得一丝不苟。
他端着酒盏走到殿中,向龙椅的方向行了一礼。
“臣顾廷之,敬祝陛下万寿无疆,大启江山永固。”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萧衍端起酒盏,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按礼制,臣子敬酒,天子只需端坐受礼即可。
天子起身回敬,是极高的礼遇,通常只用于开国功臣或救驾有功的将领。
萧衍站着,酒盏举到胸前。
“丞相辅政三载,劳苦功高,朕心甚慰。这杯酒,朕敬丞相。”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和附和声同时响起来。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