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长宁宫出来,顾明蕴没有直接回椒房殿。
她绕了一条路,去了钟粹宫。
钟粹宫住着淑妃。
沈淑妃是御史的女儿,沈御史早年间因为弹劾顾廷之被罢官,病死在流放路上。
淑妃进宫三年,一直不得宠,深居简出,谁也不在意。
顾明蕴走到钟粹宫门口的时候,守门的宫女拦住了她。
“皇后娘娘安,淑妃娘娘身子不舒服,正在歇着。”
顾明蕴站在宫门口,看着紧闭的宫门。
“本宫有要事相商,你也敢替你主子做主吗?”
宫女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转身跑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宫门开了。
淑妃一身素衣,亲自出来接她。
她脸色苍白,身形纤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对着顾明蕴行了一礼,声音很轻。
“皇后娘娘,请进。”
两个人进了内殿,沈淑妃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她们两个。
殿门关上之后,沈淑妃对着顾明蕴跪了下来。
“臣女知道娘娘今天来是什么意思。只要娘娘能帮我报杀父之仇,臣女这条命就是娘娘的。”
顾明蕴伸手扶她起来。
“我知道你恨顾廷之。但你也恨萧衍。当年你父亲弹劾顾廷之,萧衍明明可以保他,却为了讨好我父亲,默许了御史大人被罢官流放。他才是那个间接害死你父亲的人。”
淑妃站起来,脸上没有血色,声音却很坚定。
“娘娘说的对。我恨顾廷之,但我更恨萧衍。他利用我父亲扳倒顾廷之,用完了就随手扔了。这种仇,我一定要报。”
顾明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条,放在桌上。
“我已经见过太后了。太后手里有先帝遗诏,只要我们能拿到萧衍矫诏的证据,就能在朝堂上发难。到时候太后出面,召集群臣,宣读遗诏,废了萧衍。”
沈淑妃拿起纸条,打开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徐敬在前线的最新军情,她的脸色变了。
“徐敬兵败了?”
“是的。徐敬被戎狄围在固原,已经断了三天粮草。这是我通过顾府旧人拿到的消息,昨天刚送进宫来。萧衍把消息压下来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顾明蕴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落了一地的梧桐叶。
“他本来以为用徐敬换掉沈庆之就能把兵权抓在手里,结果徐敬根本打不过戎狄。现在兵败了,他只能重新起用顾家旧人。但是他杀了顾廷之,谁敢出来替他领兵?”
沈淑妃把纸条折好,放回桌上。
“娘娘想要我做什么。”
“御史大人当年在兵部有不少门生故吏。你帮我联络他们,拿到萧衍私自修改边防部署调令的手迹。只要拿到这个,就是他调度失当,害死三万边军的铁证。到时候就算他杀了我父亲,也堵不住天下人之口。”
淑妃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今晚就送信出去。三天之内给娘娘回话。”
顾明蕴转过身,看着淑妃。
“妹妹,这件事成了,你就是开国功臣。将来新帝登基,你的位置少不了。败了,我们两个都得掉脑袋。你怕不怕?”
淑妃看着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刺骨的冷。
“我早就掉过一次脑袋了。从父亲死在流放路上那天开始,我这条命就不是我的了。大不了就是一死,我有什么好怕的。”
顾明蕴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事成之后,我不会亏待你。”
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淑妃忽然叫住了她。
“皇后娘娘。”
顾明蕴回过头。
“还有什么事。”
“萧衍他,他对您真的一点真心都没有吗?我在宫里这些年,看得出来,他看您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顾明蕴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身上,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真心。”
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冷。
“在龙椅上坐久了的人,哪还有什么真心。”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萧衍来了椒房殿。
他进来的时候,顾明蕴正坐在灯下看书。手里拿着一本《史记》,翻到刺客列传那一页。
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书页。
“喜欢看这个?”
顾明蕴合上书,站起身行礼。
“陛下。”
动作规矩,语气平静,和平时没有一点不一样。
好像那天在御书房门口淋雨对峙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好像那场摊牌从来没有存在过。
萧衍看着她。
这几天她瘦了很多,颧骨凸了一点,下巴更尖了。
脸色还是那样苍白,但眼睛比以前亮了。
那种亮,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亮。
“你这几天,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发生了什么事?”
顾明蕴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父亲通敌,下了大牢。按律当斩,株连九族。这些不都是陛下定的吗?臣妾一介妇人,能做什么呢。只能好好待在椒房殿,不给陛下添乱就是了。”
她说得很平静,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皇后本就不该干政,丈夫定了父亲的罪,皇后安分守己,不给父亲求情,不给丈夫添乱,这才是合格的皇后。
但萧衍皱了眉。
他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她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恨他,应该冲他发脾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让人摸不透底。
“你不恨我?”
顾明蕴笑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面前。距离很近,她身上的沉水香漫过来,还是他熟悉的味道。
“陛下说笑了。臣妾是大启的皇后,陛下是大启的天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臣妾父亲犯了错,陛下依法处置,臣妾为什么要恨陛下。”
她伸出手,轻轻整理了一下他龙袍领口的褶皱。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得像冰。
萧衍握住她的手腕,和那天在椒房殿一样,握得很紧。
但这次,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抽回去。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被他握着。
“顾明蕴,”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沙哑。
你知道我没有想过要杀你。”
顾明蕴看着他,眼睛弯了弯,笑得很好看。那是她进宫以来第一次笑得这么好看,眼角都弯起来,像月牙一样。
“陛下当然不会杀我。臣妾是皇后啊,杀了皇后,天下人都会说陛下容不下顾家,容不下功臣。那样陛下的名声不好听。”
她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很轻,轻轻一挣,就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了。
“陛下今晚歇在这里吗?臣妾让宫人给陛下铺床。”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吩咐宫人铺床的背影。那背影很直,和以前一样,没有一点晃动。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
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三天后,淑妃那里传来了消息。
淑妃的旧人找到了兵部当年存档的调令副本,上面确实有萧衍私自修改的笔迹。
原来边防本来安排沈庆之驻扎凉州,萧衍在最后一刻改成了沈庆之留守京城,让徐敬去了。
徐敬根本不熟悉凉州的地形,也不了解戎狄的作战习惯,这才给了戎狄可乘之机,一败涂地。
拿到证据的那天,顾明蕴把那份调令副本收进了妆奁最底层,和那只已经空了的金疮药瓶放在一起。
锦书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
“小姐,现在证据也有了,太后也站在我们这边,下一步怎么办。”
顾明蕴关上妆奁,扣好铜锁。
“下一步,等着。”
“等着?”
“是的。等着。等徐敬那边再败一阵,等萧衍坐不住,等满朝文武都开始怀疑他,那个时候我们再动手。”
“他不是喜欢布局吗?我就陪他布。他布了一个局要杀我父亲,我就在他的局里面,再布一个局,要他的命。”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深秋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泛着冷光。
那一夜,顾明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
她其实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
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温柔的画面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
望星楼的桂花,中秋夜的酒,雨里那半个倾斜的伞,金疮药那点淡淡的薄荷香。
她曾经差点就动心了。
她甚至想过,就这样吧,做他的皇后,守着这座皇宫,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就算他和父亲争权,只要他对她好,她就两头都劝着,总能相安无事。
原来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顾明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很暖。但她心里那一块,自从父亲被抓那天起,就一直冷着,再也暖不回来了。
也好。
冷着,就不会疼了。
疼,也不会再让人看见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点点移过地面。
天亮的时候,她会起来,梳妆,去给太后请安,和沈淑妃碰头,继续走下一步棋。
萧衍,你等着。
你欠顾家的,我会一点一点,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