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蕴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
那瓶羊脂玉瓶就搁在枕头底下,冰凉的触感隔着一层锦缎传上来,贴着她的后颈。她侧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帐顶绣的缠枝莲纹,一朵一朵数过去,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窗纸泛了白。
锦书端着铜盆进来,热水冒着白气。
“娘娘,该起了。会审辰时开始,路上还要半个时辰。”
顾明蕴坐起身,接过锦书递来的帕子,覆在脸上。
热气蒸得她眼眶发酸,她按住帕子,停了几息才拿开。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眼下有青色的痕迹,嘴唇干裂,下巴左侧有一小块淤青,是昨夜萧衍捏出来的。
锦书拿出脂粉匣子,蘸了遮瑕的膏体,小心地往那块淤青上涂。
“娘娘疼不疼?”
“不疼。”
锦书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追问。
梳妆用了小半个时辰。
顾明蕴今天选了一件石青色的宫装,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系了一条墨色的宫绦。
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没有多余的珠翠。
整个人看起来素净、端正,挑不出任何毛病。
出门前,她把那瓶毒药从枕头底下取出来,放进了妆奁最底层的暗格里。
今天不是用它的时候。
大理寺在皇城东南角,和天牢隔了一条甬道。
会审设在正堂。堂上坐着三个人:大理寺卿周衡、刑部侍郎陈安、御史中丞裴元。三堂会审的规格,按律只有谋反和通敌两种罪名才用得上。
顾明蕴到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了几个人。
赵太后没有来,派了长宁宫的掌事姑姑代为旁听。
吴婕妤来了,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明蕴在旁听席最前排坐下。
她刚坐稳,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就知道是谁。
那个步伐的节奏她太熟了,不紧不慢,每一步落地的间隔几乎一样,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
萧衍从她身后走过,在正堂上首的龙椅上坐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赭色的常服,没有戴冕冠,只用一根玉簪束了发。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
他坐下之后,目光扫过旁听席,在顾明蕴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
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顾明蕴注意到了,因为他的目光落在她下巴左侧,那块被脂粉遮住的淤青上。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带人犯。”
周衡起身宣读罪状。
声音在正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砸在石壁上弹回来。
通敌叛国、泄露军机、致使三城失陷、三万将士阵亡。
顾廷之被两个狱卒押上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束了起来,脸上的胡茬刮过了。
看得出来有人特意让他收拾过,大概是为了让会审看起来更体面一些。
他站在堂中央,腰板挺得笔直。
周衡问话,他答话。
声音不高不低,条理清晰。每一条指控他都逐一回应:军饷挪用属实,但用途是补贴凉州守军的冬衣和口粮,账目可查;
边防部署泄露一事,他从未经手相关文书,所谓的“通敌密信”上的笔迹不是他的。
裴元拿出那封密信的原件,递给顾廷之辨认。
顾廷之看了一眼。
“这封信的纸是蜀中贡纸,我府上从不用这种纸。信上的印章是我的私印不假,但私印半年前丢失过一次,我曾向府衙报备,记录可查。”
裴元皱了皱眉,翻了翻手里的卷宗。
堂上安静了片刻。
萧衍坐在上首,一只手搁在扶手上,食指有节奏地叩着椅面。
顾明蕴坐在旁听席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看父亲,也没有看萧衍。她在看周衡。
周衡是萧衍的人,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周衡此刻翻卷宗的动作有些急,翻了两遍才找到他要的那一页。
这说明他事先没有准备好应对顾廷之的反驳。
也就是说,萧衍没有告诉周衡,顾廷之会在堂上翻供。
萧衍以为顾廷之会认罪。
顾明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周衡稳住了阵脚,继续追问。
他拿出了第二份证据:一份从顾府书房搜出的戎狄文书译本,上面有顾廷之的批注。
顾廷之看了那份译本,沉默了。
这份译本是真的。他确实批注过。
那是三年前兵部送来的戎狄情报,他作为丞相有权调阅。
但现在这份译本被从他的书房里搜出来,和那封伪造的密信放在一起,就变成了"通敌的佐证"。
“此译本为兵部公文,臣依职权调阅,有兵部签收记录为证。”
“但此译本出现在你的私人书房,而非丞相府的公文库房。周大人,这如何解释?”
陈安插了一句话。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个字都踩在要害上。
顾廷之没有立刻回答。
顾明蕴看到父亲的手指动了一下。
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拇指和食指相互摩擦,很轻,不注意看不到。
她知道父亲被问住了。
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公文放在私人书房,无论理由多正当,在通敌的语境下都会被解读为“私藏情报”。
堂上又安静了。
萧衍的食指停止了叩击。他的目光从顾廷之身上移开,落在了顾明蕴脸上。
这一次他看了很久。
顾明蕴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她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去。她只是坐在那里,脊背挺直,面无表情,和堂上所有旁听的人一样。
但她知道萧衍在看什么。
他在看她会不会失态。
会不会在父亲被问住的时候露出破绽。会不会站起来替父亲说话。
她一动不动。
萧衍收回目光,对周衡开口。
“今日先审到这里。人犯押回天牢,三日后再审。”
周衡领命。
顾廷之被押下去的时候,从顾明蕴面前经过。
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三尺,中间隔着两个狱卒和一道铁链。
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散堂之后,顾明蕴没有急着走。
她站在大理寺的廊下,看着院子里的人陆续散去。
沈婕妤从她身边经过,停了一下,欠了欠身,没有说话就走了。
长宁宫的掌事姑姑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太后说,棋局还没到收官的时候,不急。”
顾明蕴点了点头。
掌事姑姑走了。
廊下只剩她一个人。
秋天的风从廊柱之间穿过来,带着大理寺后院桂花树上最后一点残香。
日头已经升高了,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每一条缝隙都照得清清楚楚。
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急促。
“皇后留步。”
萧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明蕴转过身。
他站在廊下的阴影和日光的交界处,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在阴影里。
赭色的衣袍在风里动了一下,玉簪上坠着的穗子晃了两晃。
“陛下。”
“跟朕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