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胸口的绷带洇出第三层血色，他站在殿中央，赤着脚踩在碎瓷和棉絮上面，等她回话。
顾明蕴从床沿站起来。
寝衣的袖口在方才的混乱中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小臂内侧一截苍白的皮肤。
她没有整理衣衫，赤脚踩上冰凉的砖面，走到萧衍面前。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道伤上。
刀痕从锁骨斜切到第四根肋骨的位置，纱布已经包不住了，血沿着绷带的缝隙往下淌，在他腰腹的肌肉纹理里汇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滴在地面上。
她伸出手，按住了绷带松脱的那个角。
萧衍的腹肌收缩了一下。
“臣妾搬。”
萧衍的眼睛眯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但臣妾有一个条件。”
“说。”
“让太医来看陛下的伤。现在就传。”
萧衍低头看着她按在他胸口的那只手。
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压在被血浸透的纱布上，指缝间渗出了他的血。
“朕的伤不要紧。”
“不要紧的伤不会流这么多血。锦书撕裙摆做的绷带，没有经过处理，伤口会感染。”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了。”
“臣妾母亲在世时教过一些。”
萧衍没有再拒绝。他偏过头，朝殿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传太医。走暗道，不经太医院值房，直接叫院正来。不许走漏消息。”
锦书应声出去了。
殿内只剩两个人。
顾明蕴的手还按在他胸口。
她能感觉到纱布下面皮肉翻开的触感，伤口的边缘不整齐，是被短刀划开的，不是直刺。
说明萧衍在挡那一刀的时候是侧身扑过来的，用身体的弧度把刀锋从刺击变成了划伤。
如果他慢半息，这一刀就不是划伤，而是贯穿。
“陛下方才问臣妾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萧衍看着她。
“臣妾知道。有人要杀臣妾。但臣妾想问陛下另一件事。”
“你倒是不怕。”
“怕。但怕也要问。”
她的手从他胸口收回来。
指尖上全是血，在烛火下泛着粘稠的暗光。她没有擦。
“孟桓是赵宜年的人。赵宜年是赵家旁支。陛下方才当着臣妾的面审他，是想让臣妾看到这些关联。”
萧衍的表情没有变化。
“陛下想让臣妾怀疑太后。”
“朕什么都没说。”
“陛下不说，才是最重的暗示。”
萧衍抬手，握住了她沾满血的那只手。
他的掌心也是血，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
“明蕴。朕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陛下问。”
“你和太后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朕不知道的事。”
顾明蕴的脊背僵了一瞬。
她和太后的密盟。
长宁宫里的那场对谈。
以免死金牌为筹码的交易。王绪的兵权。废帝的谋划。
如果萧衍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她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如果萧衍没有察觉，这句话就只是试探。
当一个刚替她挡了一刀的男人问出这句话时，试探和真心之间的界限变得极其模糊。
“臣妾入宫时，太后曾私下召见过臣妾。”
这是真话。
“说了什么。”
“太后说，后宫的女人要学会自保。要有自己的人，自己的路。不能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一个人身上。”
这也是真话。但不是全部的真话。
萧衍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殿外的天色开始发灰，有鸟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的，尖锐而清晰。
“太后说得对。”
他松开了她的手。
“所有筹码都押在一个人身上，确实蠢。”
卯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