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还在殿内回荡。
紫檀的框角磕裂了一道缝,绢面上的竹石图被折出一条横线,从竹子的半腰处断开,嫩绿色的丝线从断口翻出来,在宫灯下面泛着毛茸茸的光。
顾明蕴站在屏风原来的位置,没有动。
她穿着素色寝衣,头发披着,领口系带系得很紧。
站在那里的姿态很稳,脊背挺直,两肩平放,手臂垂在身体两侧,不握拳也不攥紧,十根手指松松地搭着寝衣的衣缝。
萧衍站在她面前两步的地方。
他推倒屏风之后没有再往前走,右手还维持着扯穗子时的姿势,手指弯曲着,穗子的丝线缠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两个人在宫灯的光线下面面相对。
萧衍的脸在这个距离下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太阳穴的位置有两条青色的血管跳动着,频率比正常人快一倍。
眼眶下方的青黑蔓延到了颧骨,和高烧烧出来的潮红交界在一起,形成一道界限分明的色差。
他的嘴唇裂了两道口子,有一道在说话的时候又扯开了,渗出了很细的一丝血。
他在看她。
不是白天在矮榻上那种有距离感的打量,也不是天牢外廊里按住她后腰时那种带有宣告意味的注视。
是一个烧了整整一天的人,在深夜里把最后一道屏障拆掉之后,终于可以不用隔着任何东西看她。
看完了。
他没有开口。
他把缠在手指上的穗子丝线解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
丝线在他的食指上勒出了一道红痕,横跨指节的中段。他把手放回身侧。
殿外的风声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干冷的劲风,换成了一种沙沙的声响。
雪。十月二十二日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半个月,从夜空里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落在承乾殿的琉璃瓦上,落在廊檐的风铃上,落在殿门外暗卫的肩甲上。
顾明蕴先开了口。
“陛下的伤口在渗血。”
“朕知道。”
“陛下推倒屏风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伤口在右侧胸肋。”
“朕也知道。”
“陛下应该躺回去。”
“朕不想躺着跟你说话。”
他的声音沙得厉害。
一整天的高烧把他的声带烧得肿胀,每一个字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都要经过那层肿胀的摩擦,磨出一种粗粝的、颗粒状的质地。
但他的咬字很清楚。
他把每一个字都咬全了,没有吞音,没有含混。
“顾明蕴。朕方才问你沈砚清该不该死。你还没回答。”
“臣妾以为陛下已经有了决断。”
“朕有决断和你回不回答是两件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有一步。
这一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臂之内。
他的衣襟因为方才的动作散开了,绷带露出了大半,渗出来的暗红色在白色纱布上洇开了一片,边缘已经变干了,中间还是湿的。
药膏的气味从绷带缝隙里散出来,混着血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形成一团浓稠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味道。
“你在顾府长大的那些年。他在你身边。朕不在。”
他的右手抬了起来。
抬到一半停住了。指尖悬在她的肩膀上方三寸的位置,没有落下去。
“你入宫之后的这几年。朕在你身边。他不在。但他在外面替你做了多少事,朕心里清楚。顾家在朝堂上每一次化险为夷,背后都有沈砚清的手。你父亲出事之后,第一个站出来接手审理的也是他。”
他的手放下来了。没有碰到她。
“朕不问你心里有没有他。朕问一个更简单的问题。”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眼睛。
“如果明天沈砚清带着张德回来了,翻案成功了,你父亲出了天牢。到那个时候,你还站在朕这边吗。”
顾明蕴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她的胸口在寝衣下面均匀地起伏着,频率和刚才站在屏风后面的时候一样。
“陛下在问臣妾的忠心。”
“朕不要忠心。忠心是臣子给君主的。"”
“陛下想要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殿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冷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宫灯的火焰吹得往一侧歪。光影在他们脚下晃动,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朕想让你告诉朕,你嫁进来的几年里,心里有没有过朕。哪怕一次。”
他把话说完了,整个人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不是故意的。是高烧和失血让他的身体支撑不住了。
他一天没有好好吃东西,喝的药全是苦的,伤口缝了拆拆了缝,到现在他还站着,站在她面前。
他站着的理由只有一个。他不想躺着说这句话。
顾明蕴伸出手。
她的手搭在了他的前臂上。
动作很轻,力度刚好让他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
她的手指偏凉,和他皮肤上高烧的灼热形成了一个清晰的温差。
“陛下先坐下来。”
“你先回答朕。”
“陛下坐下来,臣妾就回答。”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
然后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屏风。
屏风的绢面朝上,竹石图裂开的那条横线正好对着宫灯,灯光把断裂的丝线照得发亮。
他转回来,往旁边走了两步,在外厅靠窗的那张长榻边缘坐了下来。
坐下的动作牵扯了伤口,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右手条件反射地按在了肋骨上。
顾明蕴跟着走过去。她没有坐,站在长榻前面,低头看着他。
“承安元年的冬天。臣妾入宫的第一个冬天。”
她的声音不高,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放平。
是正常的说话的声调,带着夜里空气收紧之后特有的清晰度。
“腊月初八,宫里设了腊八宴。臣妾第一次在宫里过冬。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宫道上结了冰。臣妾从椒房殿走到宴会上,路上滑了一跤,膝盖磕在了台阶的棱角上,裙子底下全是血,但不能让人看到。”
萧衍的手指在肋骨上收紧了一点。
“臣妾在宴席上坐了两个时辰。膝盖一直在流血,血流到袜子里,再流到鞋垫上。臣妾坐在那里笑着陪太后说话,陪嫔妃们敬酒。直到散席之后,臣妾一个人走回椒房殿,才敢把裙子掀起来看。膝盖上磕出了一个很深的口子,肉翻开了,骨头都看得到。”
“朕不知道这件事。”
“陛下那天没有出席腊八宴。年底朝政繁忙,陛下在御书房批折子。”
“为什么不告诉朕。”
“告诉陛下又如何。臣妾入宫三个月,陛下来椒房殿的次数不超过五次。每次来都只坐一盏茶的工夫,说的都是朝堂上的事,说的都是臣妾的父亲。”
她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指节扣得紧紧的。
这是她今晚第一次在身体上表现出一种用力过度的紧绷。
“臣妾那个时候觉得,这座宫殿里没有一个人在意臣妾的膝盖。没有人在意臣妾冷不冷,疼不疼。臣妾就是一颗被放在棋盘上的子,放好了就不用管了。”
萧衍的手从肋骨上拿开了。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弯曲着,指甲抵着掌心。他没有说话。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
“什么事。”
“腊月十五。腊八宴过了七天。臣妾的膝盖还没有好,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那天晚上陛下突然来了椒房殿,没有提前通传。”
萧衍的呼吸停了一拍。
“陛下进来的时候,臣妾正坐在炕上敷药。裙子卷到了膝盖上面,伤口上贴着药膏。陛下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走过来,蹲下来,把臣妾裙子上没有按好的药膏重新按了一遍。”
她的手指松开了。又收紧。
“陛下那天按完药膏之后说了一句话。陛下说,下次疼了就说。别自己扛着。”
萧衍的脊背靠在了长榻的扶手上。他的头仰着,看着天花板。看不见他的表情。
“臣妾不知道陛下还记不记得那句话。”
“朕记得。”
他的声音很低。
“朕那天去椒房殿,本来是去拿一份旧折子。你父亲入阁之前批过的一份户部存档,留在了你的嫁妆里面。朕是去翻你嫁妆的。”
他说完这句话,头转了回来,看着她。
“但朕推门进去的时候看到你坐在炕上。裙子卷着,膝盖上全是药和血。你抬头看朕的那一眼,不是皇后看皇帝的眼神。你那个眼神,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一个人待了太久了,突然看到有人进来,不知道该把裙子放下来还是让他看到伤口。”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握住了她交叠在身前的两只手。
他的手掌很烫。五指扣住她的手背,骨节抵着她的骨节。力道不大,但很确定。
“那天之后,朕再去椒房殿就不只是为了折子了。”
子时。
雪停了。
殿外积了薄薄的一层,月光被云层过滤成一种灰蓝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大理石的地面上。
倒下的屏风横在光路中间,把那片灰蓝色的光截成了两段。
萧衍的烧在子时过后开始加重。
不是缓慢上升的那种。
是在程院正的第二剂退烧药药效过了之后的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