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帘听政,顾家支持我,赵宜年掌刑部,王绪掌兵部。朝局稳定。”
“王绪掌兵部。”
顾明蕴重复了这五个字。
“淑妃的父亲。您和淑妃达成了协议?”
“是。淑妃的条件是,事成之后王绪掌兵部,淑妃得自由。”
“这个协议是什么时候达成的?”
“三天前。”
三天前。十月二十日。
十月二十日。那天发生了什么?
顾明蕴在记忆里搜索。
十月二十日,她在椒房殿,那天下午,淑妃来找过她。淑妃说了一句话:“皇上另有打算。”
淑妃来找她的那天,就是太后和淑妃达成协议的那天。
淑妃先和太后谈好了条件,然后来找她,用“皇上另有打算”这句话把她推向了太后那边。
淑妃不是在提醒她,淑妃是在执行太后的计划。
把顾明蕴从萧衍身边推开,推向太后。
她以为淑妃是她的盟友。原来淑妃是太后的棋子。
那她呢?她是谁的棋子?
“太后。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刺客孟桓,您说他是赵宜年的副手,赵宜年是您的侄子,您的侄子的副手,刺杀的目标是我。”
太后没有说话。
“如果孟桓刺杀成功,我死了。萧衍会怎么做?”
“他会暴怒,他会彻查,他会把所有和刺杀有关的人全部处死。”
“包括赵宜年?”
“包括。”
“赵宜年是您的侄子。您会让自己的侄子去送死?”
“赵宜年不知道孟桓要刺杀你。孟桓是自作主张。”
“自作主张。一个副手,在没有上级命令的情况下,独自潜入皇帝寝殿刺杀皇后。他的动机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太后今夜第一次说“我不知道”。
顾明蕴的脊背离开了椅背,她往前倾了一寸。
“太后。您今夜告诉我的所有事情里,只有这一件,您说了不知道。其他所有的事,您都知道。忘川引的配方,您知道。沈砚清的心思,您知道。藏书阁的对话,您知道。锦书的身份,您知道。先帝手谕的位置,您知道。断肠青的用法,您知道。唯独刺客的动机,您不知道。”
太后的手指又收紧了,这一次她没有松开。
“因为这件事确实不是我安排的。”
“那是谁安排的?”
“我说了,孟桓自作主张。”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去刺杀皇后。他要么是受人指使,要么是有私人恩怨。我和孟桓之间没有私人恩怨。所以他是受人指使。指使他的人不是赵宜年,因为赵宜年不知道。指使他的人不是您,因为您说不知道。那么指使他的人是谁?”
太后没有回答。
殿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在殿门口停住了。
卫蘅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太后!娘娘!承乾殿出事了!”
太后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速度很快,椅子被她的膝盖顶得往后滑了半尺。
“什么事?”
卫蘅推开殿门,她的脸色在烛光下发白,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赵钧。
萧衍的暗卫统领。
他不应该出现在长宁宫。他应该在承乾殿守着萧衍。
赵钧的衣服上有血。
不多,几滴,溅在右边袖口上。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说明他是跑过来的。
“回太后。回娘娘。陛下醒了。”
顾明蕴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醒了。
萧衍醒了。
断肠青的发作时间是半个时辰。
从卫蘅回报“已经办妥”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半个时辰。
如果断肠青已经被投进了药碗,如果萧衍已经喝下了那碗药,那他现在应该开始出现中毒症状,不应该醒过来。
除非他没有喝那碗药。
“陛下醒了之后做了什么?”
赵钧的目光在太后和顾明蕴之间移动了一下。他在犹豫该对谁汇报。
“回娘娘。陛下醒了之后,第一件事是问娘娘在哪里。锦书说娘娘去更衣了。陛下没有信。他让属下去找。属下在宫道上没有找到娘娘,问了巡夜的禁军,禁军说看到娘娘往长宁宫方向走了。”
“然后呢?”
“然后陛下让属下来长宁宫接娘娘回去。陛下说,让娘娘立刻回承乾殿。”
“药呢?程院正开的退烧药,陛下喝了吗?”
赵钧的表情变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紧了。
“没有。陛下醒了之后,锦书端药过去。陛下接过碗,闻了一下,把碗摔了。”
摔了。
萧衍把药碗摔了。
他闻出来了。
断肠青无色无味。
太后说的,但萧衍闻了一下就把碗摔了。
要么太后说谎,断肠青不是无色无味的。
要么萧衍不是闻出了毒药,而是出于别的原因摔碗。
“陛下摔碗的时候说了什么?”陛下说,这不是程院正的药方。”
不是程院正的药方。
萧衍能分辨药方,他闻得出药碗里的成分和程院正开的方子不一样。
他不一定知道多出来的是断肠青,但他知道有人动了他的药。
“锦书呢?”
“锦书跪下了。陛下问她药是谁动的。锦书没有说话。陛下让属下把锦书带下去审。属下还没来得及动手,锦书就自己开口了。”
赵钧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了太后身上。
“锦书说,药是卫蘅加的。卫蘅是太后的人。太后让她在药里加了东西。”
正殿里安静了三息。
太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站在椅子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松开了袍子的布料。
她的呼吸平稳,肩线没有起伏。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嘴角的弧度很大,眼角的皱纹全部舒展开了。
她笑的时候,整张脸年轻了十岁。
“锦书。”
她念了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
“我养了她十年。从她八岁进宫,到现在十八岁。我教她读书写字,教她察言观色,教她在宫里活下去的本事。我把她放在明蕴身边,让她当明蕴的贴身侍女。十年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明蕴。
“她选了你。”
三个字。
锦书不是太后的人。
或者说,锦书曾经是太后的人。
但多年的朝夕相处改变了她的立场。她在太后和顾明蕴之间,选了顾明蕴。
她配合了投毒,她让卫蘅把断肠青加进了药碗。
但她没有让萧衍喝下去。她在萧衍醒来之后端药过去的时候,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搅匀。
断肠青加进药碗之后,如果不搅匀,药液的气味会和原方产生细微的差异。
这种差异普通人闻不出来,但萧衍不是普通人。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身边从来不缺下毒的人,他对药物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锦书知道这一点。她在顾明蕴身边待了十年,也在宫里待了多年。
她知道萧衍的习惯。她知道萧衍每次喝药之前都会先闻一下。
她赌的就是这个。
她配合了太后的投毒,完成了表面上的任务。
但她留了一个破绽。一个只有萧衍能发现的破绽。
然后萧衍醒了,萧衍闻出了问题。萧衍摔了碗。
锦书跪下来,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
她用自己的方式,同时背叛了太后和保护了顾明蕴。
她让太后的计划失败了,但她没有把顾明蕴牵扯进去。
她说的是“卫蘅加的”“太后让她加的”。她没有提顾明蕴。
顾明蕴站起来。
她的膝盖在站起来的瞬间软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腿在椅子上坐了太久。
她用右手撑了一下椅子扶手,站稳了。
“赵钧。陛下现在在哪里?”
“承乾殿。程院正在给陛下重新配药。陛下的伤势没有加重,只是伤口又裂开了一点。”
“走。我们回去。”
顾明蕴迈开步子,往殿门口走。赵钧跟在她身后,脚步放得很慢。
她走过太后身边的时候,太后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太后的手很凉。不是那种没有气血的凉,是一种刻意压下来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她抓得很紧,五个手指的指节都扣进了顾明蕴的手腕皮肤里。
“明蕴,孙太医是我杀的。孟桓是萧衍安排的。”
顾明蕴停下脚步。
太后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孙太医是她杀的。
对了,第二句,孟桓是萧衍安排的。
孟桓是赵宜年的副手,孟桓刺杀顾明蕴。
孟桓死了,赵宜年被怀疑,赵宜年是太后的侄子。
这会让太后的势力在朝堂上受到打击。
如果这件事是萧衍安排的,那逻辑就完全通顺了。
萧衍安排了孟桓刺杀顾明蕴,嫁祸给赵宜年。
然后借题发挥,清除太后在朝堂上的势力。
这是萧衍惯用的手法,借刀杀人。
“那萧衍为什么要让自己挨一刀?”
“为了让你相信。让你相信太后想要你的命。让你相信太后杀你父亲杀沈砚清。为了让你彻底站到他那边。”
太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的呼吸贴在顾明蕴的耳边。
“他才是那个一直在骗你的人。他从一开始,就把你当棋子。他逼你入宫,逼你父亲认罪,逼你和太后我摊牌。他设了一个局,从五年前就开始设了。现在所有的棋子都走到他想要的位置了。”
“你告诉我这些,现在还有什么用?”
“只要你现在回头。我们一起走出去。我们把你父亲救出来。我们把萧衍拿下。你还是皇后。以后你儿子当皇帝,你还是太后。”
“我没有儿子。”
顾明蕴轻轻挣开了太后的手,她的动作很轻,没有用力。
但太后没有再抓住她。
“我也不想当太后。我只是想知道,我是谁。我这些年到底在做什么。”
她走到殿门口。
天已经亮了,东边的天空完全亮了。
青色的天光从宫墙外面照进来,落在她的靴子上。
靴底沾了椒房殿门口的一点薄霜,到现在还没有化。
她抬头看了一眼。
承乾宫的方向。
萧衍在承乾宫等着她。
他醒了,他摔了药碗,他知道有人下毒。
他派赵钧来接她回去。
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太后说的是真的。
如果孟桓是萧衍安排的。
如果整个计划从一开始就是萧衍设的局。如果他从五年前就开始布局,一步步把顾明蕴放在棋盘上,然后一步步把太后逼到墙角。
那现在,顾明蕴站在哪里?
她站在棋盘的中心。她是那颗最重要的棋子。
谁也不知道,她是会被吃掉,还是会反过来吃掉整盘棋。
顾明蕴迈开步子,走下台阶。石板路上面有露水,她的靴子沾湿了一点。
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