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殿的窗纸被换过了。
昨天夜里赵钧调人换的,旧的窗纸上溅了血迹,是刺客那夜留下的,洗不掉,干了之后变成暗红色的一团,白天阳光照进来的时候看得格外清楚。
新的窗纸是双层的高丽纸,比旧的厚,透进来的光柔和了许多,照在地面上没有棱角。
这是萧衍连续第二天在承乾殿处理朝政。
昨天太后被押往冷宫之后,赵宜年在府中被沈砚清当场拿下,京营三个参将缴械投降,城门九座全部移交御林军管辖。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预想的快,酉时还没到,内阁的折子就堆满了张福端来的两个托盘。
大部分是请安折,措辞千篇一律,无非“臣闻太后病重,特来问安”,没有一个人提谋逆两个字。
所有人都在观望,在掂量,在等皇帝自己先开口定性。
萧衍没有定性。
他把请安折推到一边,从里面抽出三本实质性的奏章,依次批阅。
第一本是兵部呈报京营兵力整编方案,第二本是大理寺关于赵宜年府邸搜查结果的书面呈报,第三本是内务府关于长宁宫封存物品的清单。
他坐在桌案后面,姿势和平时不同。
平时他批折子,习惯把左手肘撑在桌面上,上身前倾。
今天他的背靠在椅背上,左臂架在扶手上,只用右手拿笔。
因为左肋的伤口缝了七针,一抬手就扯到缝线,疼得他整条左臂都僵在那里。
程院正今天来换了三次药。
第一次是寅时,天还没亮,萧衍已经在批折子了。
程院正进来的时候看见他胸口的绷带又渗了血,什么都没说,蹲下去换药,站起来说了一句“陛下再不躺下,臣就把笔收了”。
萧衍没有搭理他。
第二次是卯时,张福端早膳进来,发现萧衍把粥碗推到一边,只喝了半杯茶。
程院正从外面被叫进来,给他灌了一碗参汤,然后在外厅门口站了一刻钟,确认萧衍喝完了参汤才离开。
第三次就是现在。
辰时,赵钧送来了大理寺的最终报告。
赵钧把一个文书袋放在桌上。
文书袋很厚,里面的纸张叠了好几层,用麻绳扎着。
他把绳子解开,取出最上面的一张纸,展开放在萧衍面前。
“陛下。张德的口供已经全部录完了。赵宜年伪造通敌文书的全过程,他交代得很清楚。沈砚清逐字核实过,没有矛盾。文书上的印章是赵宜年私刻的,和顾廷之的官印有三处出入。大理寺已经做了比对报告,附在后面。”
萧衍接过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东西很快,视线扫过去的速度和翻页几乎同步。
但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张德说,赵宜年当年逼他伪造文书的时候,给了他一千两银子和一套城外的宅院。这套宅院现在还在吗?”
“还在。沈砚清昨天派人去查了,宅院的地契登记在张德妻弟名下,宅子里还住着人。”
“让沈砚清把地契收回来,连同张德的口供一起移交三司。今天午时之前,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堂合议,重新审理顾廷之的案子。张德当庭作证,赵宜年的通敌文书作为物证提交。”
“臣明白。那顾廷之本人的挪用军饷案?”
“那是另外一桩案子。通敌是构陷,挪用军饷是实情。两桩案子分开审。通敌案今天翻,军饷案另行审理。朕不会因为通敌案是假的,就把军饷案也抹了。顾廷之确实动了军饷,这件事他自己也承认了,按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赵钧点头,把文书袋重新扎好,揣进怀里。
他退后一步,正要转身出去,萧衍叫住了他。
“赵钧。”
“臣在。”
“皇后今天早上起来了没有?”
赵钧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和他汇报的内容没有关系,出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很突兀。
“回陛下,皇后娘娘卯时就起了。锦书说,娘娘昨晚一直没怎么睡,天没亮就在窗边坐着了。”
萧衍的笔尖在砚台边缘蹭了一下,墨汁顺着笔锋滴下来一滴,落在他正在批的折子上,洇开了一个小圆点。
他看着那个墨点,没有动。
“她在哪个屋子?”
“在偏殿西厢。昨天太后的事了结之后,娘娘就回了西厢,一直没出来。锦书端了两次茶进去,娘娘只喝了一杯。”
“知道了。你去办差吧。让张福准备午膳的时候多加一个菜,银耳莲子羹,放冰糖,不要放蜂蜜。”
赵钧领命出去了。
萧衍把那本被墨点污了的折子合上,推到桌角,拿起下一本。
他批了大约半个时辰,桌上的折子少了一半,茶也凉了。
张福进来换了一壶热茶,把旁边的果盘往萧衍手边推了推。
果盘里放着几块柿饼,是孙禄今早从库房里翻出来的。
萧衍看了那柿饼一眼,把果盘推开了。
“拿走。换成枣泥糕。”
张福不知道为什么换,但他没有问,端着果盘出去了。
巳时二刻,萧衍放下笔。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慢,先是右手撑着桌面,把重心移到双脚上,然后身体直起来。
左肋那里的绷带在衣服底下微微鼓起,他下意识用手按了一下,疼得眉头收紧,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他走出外厅,经过连廊,到了偏殿西厢的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窗户那边照进来的。他抬手推门,门轴转动发出很轻的声响。
顾明蕴坐在窗边的矮榻上,面朝窗户,背对着门。
她的头发没有挽髻,散在肩膀和后背上,黑色的发丝搭在石青色寝衣上面,颈后露出一截白色的皮肤。
窗台上放着昨天锦书端进来的第二杯茶,已经彻底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变成深褐色。
她旁边的矮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什么。
萧衍走近了两步,看见那张纸上画的是一棵树,笔法很生涩,像小孩子画的,树干歪歪扭扭,树冠画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圆。
树的旁边写了两个字,字迹很小,萧衍歪头才看清楚。
写的是“围场”。
他在矮塌的另一头坐了下来。
矮塌不大,两个人坐上去之后中间只隔了一尺的距离。
他坐下的时候塌面凹陷了一点,顾明蕴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
“画得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嗓子发干时特有的沙哑。
两天来断断续续的高烧和伤痛把他的声线磨粗了,和他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同。
平时他说话清朗利落,每个字都带着帝王的分量和距离感。
现在这个声音,低沉,粗糙,近在耳边,没有一点距离。
“你说你要带我去围场。我想画一下围场的样子,但是我不记得围场长什么样了。我只记得有很多树。”
“围场的树是白桦。秋天叶子变成金色,风一吹,整片林子都在响。你画的这个,更像是村口的歪脖子柳树。”
顾明蕴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说不清是抖了一下还是笑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小时候确实画过柳树。父亲教我的,他说画树先画根,根要深,树才稳。我后来练了很多年,但画的树永远都是歪的。”
萧衍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那张画上移开,落在她的后背上。
她的肩胛骨在寝衣底下隆起两道浅浅的弧线,呼吸的时候会跟着起伏。
她的腰很细,寝衣的腰带系得很松,在腰侧打了一个蝴蝶结,结扣歪向右边。
他伸出手,把那个歪掉的蝴蝶结拉正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腰侧的衣料时,布料底下的肌肉缩了一下。
“你昨晚一夜没睡。”
“嗯。”
“在想什么?”
“在想父亲的案子。通敌是假的,你也知道。但军饷的事是真的。他挪用了十二万两军饷,按律,至少要流放三千里。”
“你想让朕怎么判?”
“我没有资格说这个话。你是皇帝,国法是你定的。你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朕问的不是国法。朕问的是你。你心里,想让朕怎么做?”
窗外有一只鸟落在檐角的铁马上,铁马被压得歪了一下,发出一声清响。
鸟蹲了两秒,又飞走了,留下一片羽毛挂在铁马的环扣上。
萧衍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
就这样把手从她的腰侧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尺的距离,窗外的光照在他们之间,把那一尺的空隙照得很亮。
过了一会儿,萧衍开口了,说的是另一件事。
“沈砚清今天早上递了折子进来,请旨调回地方。他说京城的差事办完了,想外放到江南做知府。”
顾明蕴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松开。
“你准了吗?”
“还没有。朕想先问问你的意思。”
“他是大理寺少卿,外放做知府是降级。他办了这么大的案子,按功劳应该升职才对。你不给他升职,反而让他外放,别人会说闲话。”
“闲话说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萧衍的语气变了。
不是生气,不是质问,是一种很克制的紧绷。
他的下颌收紧了,咬肌那里的线条比平时更硬,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在折子里写了一句话。他说,臣此生无憾,唯愿故人安好。这个故人,是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他对你有心思。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知道。但我从来没有回应过他。从进宫那天起,我就没有回应过他。”
“可他替你挡了箭,替你抓了张德,替你翻了你父亲的案子。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大启,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你。”
萧衍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指关节突出来,骨节发白。
“朕这辈子不怕任何人。朕不怕太后,不怕赵宜年,不怕镇北军的三万大军。但朕怕沈砚清。因为他对你好,是真心的。他不求回报,不图权势,他就是单纯地想让你过得好。朕做不到这样。朕对你好的时候,总是带着目的,带着算计。朕一开始利用你,现在虽然不想利用了,但过去的事已经做了,收不回来。”
他的拳头松开了,手指摊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
那个颤抖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他把手收回袖子里,盖住了。
“朕准了他的折子。让他去江南做知府。升一级,从四品。年底考核如果优等,再调回京城,进吏部。他有本事,不该埋在大理寺翻旧案。”
萧衍站起身,矮榻又晃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右手扶在门框上,手指把门框上的漆面按出了一道浅痕。
“午膳让张福送到这边来。你吃点东西。下午三司会审顾相的案子,你要不要去旁听?”
窗外的风吹过檐角,铁马发出清脆的一响。
午时,承乾殿偏殿。
张福把午膳端进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收拾干净了,那张画着歪脖子树的纸被折好了,压在砚台底下。
锦书在旁边摆碗筷,动作很轻。
午膳很简单。清蒸鲈鱼,白斩鸡,冬笋炒肉片,一碗白米饭,还有一盅银耳莲子羹。
莲子羹盛在白瓷盅里,盖子上蒸出来的水珠还没有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