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帝王下旨时的沉稳,是一种刻意压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低沉。
他走到书桌前,伸手拿起那份物证清单,翻开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内廷司的刀,赵钧的印章,钦差令牌。这些东西,全是从宫里出去的。但不是我下的令。”
顾明蕴没有说话。
“赵钧的印章,我让他自己查了。过去一个月,他的印章一共用了十一次,每一次都有对应的文书,没有多出来的。也就是说,出现在那封密信上的印章,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被人盗用的。”
顾明蕴还是没有说话。
萧衍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停住了。
他看着顾明蕴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什么都读不出来。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空洞。
不是冷漠,不是麻木,是一种把所有情绪都收进去之后,表面上什么都不剩的空洞。
“内廷司武库的出入库记录,我也调了。十月二十六日,武库出库长刀六把,领取人是内廷司副统领周平,用途写的是宫禁巡防补充。但我查了宫禁巡防的记录,十月二十六日没有任何补充刀具的需求。也就是说,周平用了一个假理由,从武库领走了六把刀。”
他停了一下,看着顾明蕴。
“周平。这个名字你应该记得。之前查赵宜年的时候,赵钧提到过,王绪的幕僚里有一个人也叫周平。我让人查了,内廷司的副统领周平,和王绪的幕僚周平,是同一个人。”
顾明蕴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动作,只是无名指在椅子扶手上弯曲了一下,然后又伸直了。
“王绪三天前带兵回了镇北。他走之前,把周平留在了京城。周平在内廷司的职位是赵宜年在任时安排的,赵宜年死后,没有人清查过这个位置。也就是说,王绪在宫里一直有一颗钉子,而我们都没有发现。”
萧衍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
殿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风穿过廊柱的呜咽。
“明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我,刀是我武库的刀,印章是我亲信的印章,令牌是我宫里的令牌。换了任何人,都会觉得是我做的。”
他绕过书桌,走到顾明蕴面前。
他没有蹲下来,也没有伸手去碰她。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一步远,低头看着她。
“但我没有理由杀你父亲。他的案子已经结了,通敌罪洗清了,军饷挪用改判流放,三年后赦免。我亲口答应过你,会照应他。我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动手。”
顾明蕴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没有颤抖,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陛下说完了吗?”
萧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说完了。”
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有人用你的刀、你的令牌、你亲信的印章,杀了我父亲,然后把所有证据留在现场,让我以为是你做的。”
“是。”
“你怀疑是王绪。”
“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他。周平是他的人,刀是周平从武库领出去的,王绪三天前刚好带兵离京。时间、人物、动机,全对得上。”
“动机是什么?”
“离间你我。王绪知道你和我之间的关系刚刚出现裂痕,他在这个时候杀你父亲,把证据指向我,就是要让你彻底不再信任我。你不信任我,我就失去了后宫最重要的支撑。他在镇北手握三万边军,只要朝堂上没有人能制衡他,他就可以拥兵自重。”
顾明蕴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左手腕上的银镯在灯光下一明一暗,镯身内壁的安字硌着她的皮肤。
她把镯子转了半圈,让安字朝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萧衍。
“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萧衍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会自己查。你说的这些,逻辑上说得通。但逻辑说得通不等于事实就是这样。我父亲死了,我需要一个确凿的答案,不是一个合理的推测。”
“我可以让赵钧全力配合你查。”
“不用。赵钧是你的人。他查出来的东西,我没办法完全相信。”
“那你想让谁查?”
“陈安。他是沈砚清推荐上来的,沈砚清是你钦点审理我父亲案子的人。陈安在大理寺待了七年,从来没有参与过纷争。他谁的人都不是,只认证据。让他查,我放心。”
萧衍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曾经觉得最温暖的眼睛,现在像结了一层薄冰。
冰下面有火,但冰面结得很结实,他看不见火,也摸不到温度。
“明蕴,我们之间就必须这样吗?”
“不是必须。是需要。”
“需要什么?需要你防着我像防着敌人?”
顾明蕴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父亲死了。所有的证据都在桌子上摆着,刀是你的,印章是你的,令牌是你的。我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坐在你怀里跟你撒娇。”她顿了一下,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气里,“我做不到。”
萧衍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眼底的颜色比之前更深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好。我答应你。让陈安查。查到底。我不干涉,不插手。所有证据都摆在你面前,你自己看,自己做判断。”
他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不管最后你查到了什么,不管你信不信我。我都会给你一个交代。你父亲的血,不能白流。”
“我等着。”
萧衍转过身,往门口走。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天冷了,你这里的炭盆点得不够。我让赵钧今天晚上再送两百斤炭过来。”
“不用。宫中用度有定制,我不想逾制。”
“我多给的,不算逾制。”
“我说了,不用。”
萧衍的后背僵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伸手拉开殿门,走了出去,反手关上了殿门。
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冷风,也隔绝了他身上的温度。
顾明蕴坐在椅子里,看着紧闭的殿门。
锦书站在她身边,轻轻叹了一口气。
“娘娘,您为什么不问问他,周平为什么能在内廷司待这么久。为什么之前没有人发现他是王绪的人。”
“不用问。”
“可是……" "周平是赵宜年安排进来的。赵宜年是太后的人。王绪和赵太后是什么关系,你我都清楚。太后活着的时候,王绪和太后一直暗中勾结。所以周平能留在那里,一点都不奇怪。”
顾明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已经全黑了。
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
宫墙外面很远的地方,隐约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传来,一下一下,敲得很稳。
“太后死了。王绪的人留在宫里,这就是一颗埋在萧衍身边的钉子。现在钉子露出来了,刚好扎在我父亲身上。不管萧衍是不是凶手,王绪都是最大的受益者。”
“那娘娘觉得,陛下真的不是凶手吗?”
顾明蕴沉默了。
她想起十月二十一日,萧衍在御花园对她说,我对你好,不全为顾家。
她想起那日,刺客行刺,萧衍用身体替她挡了一刀。
她想起一日,萧衍卸下所有防备,对她说,是因为你,就是你。
她想起那碗红豆粥,他亲手喂到她嘴边,耳根通红,说以后的萧衍不会了。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然后停在那张急报上。
内廷司的刀。赵钧的印章。内廷司的令牌。指向京城的马蹄印。
每一样,都是宫里的东西。每一样,都逃不开萧衍的干系。
“我不知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沙哑。
“锦书,我真的不知道。”
“他是个很好的皇帝。”
她不说萧衍是,也不说萧衍不是。
她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胀得慌,却又摸不到实处。
那些信任和猜忌,那些温暖和冰冷,那些曾经的温情和现在的证据,像两股绳子拧在一起,越拧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很轻的敲门声。
不是那种宫人的通报,是很有规律的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那是有人和她约定好的暗号,只有紧急事情的时候才用。
锦书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低着头,看不清脸。
锦书低声问了一句,男子说了四个字,锦书回身对顾明蕴点了点头。
“娘娘,是陈大人派来送信的人。说有新发现。”
顾明蕴转身,走到门口。
那男子走进来,行礼之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递给顾明蕴。
“我家大人让奴才把这个送来给娘娘。说这是今天下午从清远驿站加急送过来的,是凶器的残片。我家大人说,有个地方不对,让娘娘亲自看看。”
顾明蕴接过油纸包。
油纸包用绳子绑得很紧,外面沾了一层路上的尘土。
她解开绳子,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块刀身的残片,大约一寸长,半寸宽。
残片的断面很整齐,是刀身断裂后留下来的。
顾明蕴拿起残片,对着灯光看。
刀身的钢口很好,是好钢,淬过火。断面上有很细的磨痕,那是反复打磨刀刃留下的痕迹。
这些都没什么奇怪的,宫里的刀都是这样。
但是她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刀身靠近刀柄的地方,有一个很淡的印记。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那是一个很小的王字。
不是铸在刀身上的,是用钢戳压上去的,压得很浅,只有半个指甲盖大。
大启的制刀工坊,每个工坊都有自己的印记。
镇北军的军器工坊,印记就是一个“王”字,因为镇北军一直由王绪掌管。
内廷司的刀,印记应该是一个“廷”字。
也就是说,这把刀根本不是内廷司武库出来的。
刀身的印记被打磨掉了一部分,重新刻上了内廷司的标识,但刀柄内侧的编号是对的,刀身的残片上这个小印记没有被磨掉。
这是第一个破绽。
顾明蕴把刀身残片放回油纸包里,重新包好,放在桌子上。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送信的男子。
“告诉你家大人,东西我收到了。让他继续查清远那边的活口,我明天一早就会去大理寺,亲自见那两个受伤的士兵。”
“奴才记住了。”
男子行了礼,退出去了。
殿门重新关上。
顾明蕴站在书桌前,看着那个小小的油纸包。
王绪的刀,混进内廷司的编号,刻上内廷司的印记。
目的就是要嫁祸。嫁祸给萧衍,离间她和萧衍。
这个逻辑,和萧衍说的一模一样。
可是,她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没有落下去。
因为还有一个地方,绕不过去。那个印章。
赵钧的印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封密信上?如果不是萧衍默许,不是萧衍的人动手,周平一个副统领,怎么可能拿到赵钧的印章盖在密信上?
除非赵钧已经被收买了。
除非赵钧本来就是王绪的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明蕴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钧跟着萧衍十几年,从萧衍还是王爷的时候就跟着他,南征北战,一起吃过苦,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如果赵钧都是王绪的人,那萧衍身边,还有谁能信?
不对。
如果赵钧真的是王绪的人,为什么萧衍现在还活着?
为什么王绪不直接让赵钧动手杀了萧衍?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杀一个已经流放的顾廷之,来离间她和萧衍?
顾明蕴走到窗边,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很冷。
她把双手放在窗台上,指尖冰凉。
她想起太后死的时候,枕下留下的那个毒瓶,烧焦纸片上的“明蕴”两个字,笔迹像是沈砚清的。
那也是嫁祸。嫁祸给沈砚清,嫁祸给她,离间她和萧衍。
现在杀了顾廷之,还是嫁祸,还是离间。王绪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到底在等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廊柱下面。
廊柱的阴影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不知道是谁放在那里的,她搬回椒房殿之后,打扫庭院的宫女从来没有说过这里有东西。
她从殿里走出去,走到廊柱下,弯腰拿起那个布包。布包很轻,用绳子系着,摸起来软软的。
她解开绳子,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腰牌。一块很旧的腰牌,铜制的,上面刻着“顾府”两个字。
是她父亲府里的腰牌。
每个进出顾府的下人,都会有一块这样的腰牌。
腰牌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缺口。那是当年顾府的老管家出去买米,不小心摔了一跤,腰牌磕在青石板上磕出来的。
老管家去年冬天得了风寒去世了,埋在了京郊的青山公墓。
这块腰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翻开腰牌,背面刻着四个字。
是用指甲硬生生刻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每个字都刻得很深。
“萧衍杀我。”
顾明蕴握着那块腰牌,指节慢慢收紧。
铜制的棱角硌进手掌,硌得掌心生疼,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风穿过廊下,吹动她的裙摆,猎猎作响。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得她的脸没有一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