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没有走。
那天从明月医馆出来之后,他确实走到了渡口。赵钧已经备好了船,船帆扯起来了,风向正好,顺流北上,三天就能回京城。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赵钧说了一句话。
“回京城,把陈安叫来。”
赵钧愣了一下。
“陛下?”
“朕要他监国。”
赵钧的嘴张开了,又合上,又张开。他跟了萧衍十几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话。监国?皇帝不在京城,让大臣监国?这是什么意思?
“陛下,这,这于礼不合”
“朕说的话,什么时候需要合礼了?”
萧衍看着他,语气很平,但赵钧听出了底下那层不容置疑的东西。他跟了萧衍这么多年,知道这个人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回京城,把陈安叫来苏州见朕。朝中的事,六部各司其职,军机要务走八百里加急送到苏州,朕批了再送回去。其余的,他做主。”
他顿了一下。
“朕要在江南住一段时间。”
赵钧看着萧衍的脸,看见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少年天子的锐利,是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想停下来的地方。
他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奴才遵旨。”
三天之后,赵钧带着密旨回了京城。陈安接了监国的差事,朝堂上炸了锅,御史台连上了七道折子,说陛下久居江南,不理朝政,有违祖制。萧衍一道批复,四个字:朕知道了。
折子就没有再上了。
萧衍在苏州城西的巷子里买了一间小院。两进的院子,前面是堂屋,后面是卧房,院子里有一棵枣树,一口水井,一张石桌,两把竹椅。卖房的奶奶姓周。
他跟周老太太说,自己姓萧,是北方来的商人,做丝绸生意,在苏州待一段时间。周老太太看了看他,说,萧先生长得倒是斯文,不像做生意的。他笑了笑,没有解释。
他把龙袍和玉带都锁在箱子里,每天穿着青色的长衫,脚上踩着布鞋,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他不带侍卫,不带随从,只留了一个暗卫在暗处跟着,远远地看着,不靠近。
他开始学着过普通人的日子。
早上去街口的馄饨摊吃一碗馄饨,中午在巷子口的面馆吃一碗阳春面,晚上自己煮一锅粥,就着咸菜吃。
周老太太说,萧先生,你这个商人,怕是连灶台都没摸过吧。
他说,确实没摸过。
周老太太摇着头,从他手里接过锅铲,教他怎么淘米,怎么加水,怎么控火。他学得很认真,蹲在灶台前面,一边听一边点头,像个刚入学的孩子。
第三天,他煮出了一锅没有糊的粥。
他盛了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吃完了。粥煮得太稀了,米粒都散了,味道寡淡,但他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之后,他坐在竹椅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发呆。枣树刚发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想,明蕴每天也是这样过日子的吗。
早上起来,开门,给病人看病,抓药,煎药。中午吃饭,下午继续看病。晚上关门,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看天,看看星星,然后睡觉。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年。
他过了三天,就已经觉得安静得不像话了。没有奏折,没有朝会,没有大臣吵架,没有军报,没有暗杀,没有阴谋。只有风声,鸟叫,隔壁院子里小孩的笑声,还有街上卖豆腐的吆喝声。
安静得让人心慌。
但也安静得让人舍不得离开。
顾清月知道萧衍没走。
苏州城不大,清河街更小,一个北方来的陌生男人租了房子住下来,街坊邻居很快就传开了。卖豆腐的王婆婆第一个跑来告诉她,说,顾大夫,你知道吗,城西巷子里来了个萧先生,长得可俊了,说是做丝绸生意的,但我看他那手,白白净净的,一点茧子都没有,哪像做生意的。
顾清月手里的药杵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捣药,没有接话。
王婆婆又说,而且啊,那个萧先生,每天早上都从我们这条街上走过,走到街尾再走回来,来来回回好几趟。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散步。散步?谁散步走同一条街走好几趟啊?
顾清月把捣好的药粉倒进纸包里,折好,递给王婆婆。
“王婆婆,您的药,每天早晚各一包,温水冲服。”
“哎,好好好。”
王婆婆接过药,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顾大夫,你说那个萧先生,是不是看上你了?每天从你医馆门口走来走去的,我看他好几次都往你这边瞅。
“王婆婆,您多想了。”
顾清月笑了笑,把王婆婆送出了门。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四月的苏州,天气暖了,街上的人比冬天多了不少。卖花的姑娘挑着担子从街头走到街尾,担子里装着新鲜的栀子花和茉莉花,香气飘了一路。
她没有看见萧衍。
但她知道他在。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走。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她不会跟他回去,她不想再做顾明蕴,她现在是顾清月,是江南的一个大夫。他应该回京城去,做他的皇帝,治理他的天下。
但他没走。他留下来了,租了房子,住在离她不到三条街的地方。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不想见他,但她也没有办法赶他走。苏州是苏州,不是她的,谁都可以住。他要住,她管不着。
她只能当作不知道。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萧衍每天早上从城西巷子走到清河街,在街口的馄饨摊吃一碗馄饨,然后沿着清河街走一趟,走到街尾再走回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逛街,又像是在散步,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明月医馆的门口,但从来不停下来,也从来不进去。
顾清月坐在药柜后面,偶尔抬头,会透过半开的门看见他的背影。青色的长衫,木簪束发,走在人群里,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她每次看见他,心里都会动一下。很轻,很快,像是水面上被风吹起的一个小涟漪,很快就平了。
她不去想那个涟漪是什么意思。
四月初九,辰时。
明月医馆今天的病人特别多。
春天换季,感冒咳嗽的人多了起来,从早上开门到现在,已经看了十几个病人了。顾清月忙得脚不沾地,一边给病人把脉,一边开方子,一边还要抓药。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平时帮忙的小药童今天家里有事,没来。
她正蹲在药柜前面翻找一味药材,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需要帮忙吗?”
她抬起头。
萧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上还是那件青色长衫,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的脸上带着一点汗,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但神情很自然,像是一个路过的邻居,顺便问一句。
顾清月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门外还排着七八个病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抱着婴儿的妇人。她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你会抓药吗?”
“不会。但我识字,能看懂方子。你告诉我哪个柜子放什么药,我学。”
顾清月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指着药柜说。
“上面三排是常用药,从左到右按笔画排列。每味药的名字写在抽屉上,你照着方子找就行。称的时候用那杆秤,一钱一钱地称,不能多也不能少。”
萧衍点了点头,把食盒放在角落里,走到药柜前面,开始翻抽屉。
他的动作很生疏,第一次找黄芪的时候翻了半天,从第一排翻到第三排,最后在第二排的角落里找到了。他拉开抽屉,里面是切好的黄芪片,淡黄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用药勺舀了一勺,放在秤盘上,秤杆翘起来,多了。他倒回去一点,秤杆又沉下去,少了。他又加了一点,秤杆终于平了。
他松了一口气,把黄芪倒进纸包里。
顾清月坐在桌子后面给病人把脉,余光看见他在药柜前面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萧衍抓药的速度越来越快。他记性好,看过一遍药柜的排列就记住了,第二副药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到第三副药的时候,他已经能一边抓药一边把药包好了,动作虽然还是不够利落,但已经像模像样了。
午时的时候,病人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病人是个老大爷,咳嗽了半个月,顾清月给他开了一副止咳化痰的方子。萧衍抓好药,用纸包好,递给老大爷。
老大爷接过药,看了看萧衍,又看了看顾清月,笑着说,顾大夫,这是你家相公啊?长得真俊,手脚也麻利。
顾清月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是帮忙的。”
“哦,帮忙的啊。”
老大爷笑呵呵地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帮忙的?我信你个鬼。
医馆里安静下来了。
萧衍站在药柜旁边,手上还沾着药粉,指缝里嵌着碎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龙椅的扶手,握过批奏折的朱笔,握过杀人的剑,现在沾满了药粉,指甲缝里都是黄芪和甘草的碎末。
他走到水盆前洗手,洗了很久,把药粉都洗干净了。然后他走到角落里,拿起那个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
“街口新开了一家馄饨铺,我尝了一下,味道不错。给你带了一碗。”
食盒里是一碗馄饨,还冒着热气。馄饨皮很薄,能看见里面粉色的肉馅,汤上面撒着葱花和紫菜,香气扑鼻。
顾清月看着那碗馄饨,没有说话。
她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肚子早就饿了,但忙起来就忘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放进嘴里。馄饨皮滑,馅鲜,汤底是骨头熬的,浓而不腻。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一碗馄饨很快就见了底。
萧衍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着她吃。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
顾清月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谢谢。”
“不客气。明天还要帮忙吗?”
顾清月看着他,想说不用了。但她想起今天一个人忙得团团转的样子,又想起小药童说明天也来不了,犹豫了一下。
“你明天有空吗?”
“有空。”
萧衍说得很快,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顾清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从那天开始,萧衍每天早上辰时准时出现在明月医馆。
他不再只是从门口走过了,他走进来,放下食盒,卷起袖子,站到药柜前面,开始抓药。
他学得很快。三天之后,他已经能认全药柜里所有的药材了。五天之后,他能看着方子直接抓药,不用再一个一个找。七天之后,他抓药的速度已经比小药童还快了。
他还学会了煎药。顾清月教他怎么控火,怎么加水,先煎什么后下什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蹲在灶台前面,看着药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泡,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顾清月有时候会从后院走过来,看见他蹲在灶台前面的样子,会停下脚步,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他蹲着的姿势很不好看,膝盖支在地上,一只手拿着蒲扇扇火,另一只手扶着药罐的盖子,怕药汁溢出来。他的脸被烟熏得有点红,额头上有汗,但他的表情很专注,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