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正地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躺了几秒,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缓慢地加载着昨天的一切——被辞退、被分手、被关在门外、给沈星河发了消息。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上午八点四十分。离十点的约定还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手机里没有新消息,林映雪的最后一条还停留在昨晚的“你忘了我吧”。他没有点开,把手机放回枕头边,翻身坐起来。
出租屋很小,不到四十平,一室一厅,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实木家具,漆面斑驳,抽屉关不严。客厅的桌子上摆着那台离线服务器,黑色的铁皮箱子,方方正正,像一个沉默的哨兵。这是他三个月来最忠实的伙伴——从不抱怨,从不问问题,从不背叛。
他起床,冲了个澡。水压不稳,热水忽冷忽热,他已经习惯了。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六岁,黑眼圈很重,眼下有青色的阴影,颧骨比以前高了,瘦了。他想起三年前刚入职时拍的那张工牌照,那时候他脸上还有肉,笑得很灿烂,眼睛里全是光。
三年,那道光灭了。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衬衫——不是新买的,领口有些发黄,但熨得还算平整。牛仔裤,运动鞋,没有西装,没有领带。他不打算伪装成什么成功人士。一个被扫地出门的程序员,就该有一个被扫地出门的样子。
出门前,他把离线服务器装进一个双肩包。包很旧,拉链不太好使,拉的时候要用力拽一下。服务器很沉,塞进去之后,整个包鼓鼓囊囊的,像背着一块砖头。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星河科技大厦。”他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打量这个背着破包、穿着旧衬衫的年轻人,跟那栋地标建筑的画风是否匹配。李牧没有理会那个眼神。他已经过了在意别人怎么看他的年纪。
车子穿过大半个北京城。早高峰刚过,路上的车流还是很大,走走停停。李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道一帧一帧地后退。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去世那年他十八岁,刚考上大学。通知书到的前一天,父亲走的。他至今记得那个画面——医院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父亲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张纸,脸色蜡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得像风吹过枯叶。他站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父亲没有睁开眼睛,也没有说话。但李牧知道,父亲知道他来了。因为那只手握了一下他,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握了一下。
那是父亲最后一次跟他交流。
第二天凌晨,父亲走了。护士推门进来,看了看心电监护仪,说了句“通知家属吧”。李牧说“我就是”。护士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一种见惯了死亡的麻木。她说“节哀”,然后拉上了病床周围的帘子。
李牧在帘子外面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不相信。他不相信那个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他做早饭的人,那个在他考了满分时嘴角会微微上扬的人,那个从来没有对他大声说过一句话的人——就这样没了。
直到葬礼那天,他才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的哭。姑姑搂着他,说“哭吧,哭出来好受些”。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再也没有哭过。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出租车在星河科技大厦门口停下。李牧付了钱,下车,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建筑。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像一把插入天空的刀。这是北京最贵的写字楼之一,每平米每天的租金够他以前半个月的伙食费。
他走进大厅。大厅挑高十几米,大理石地面亮得像镜子,前台是一整块白色的人造石,后面站着两个穿制服的小姑娘,笑容标准得像从培训手册上复印下来的。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谁?”
“沈星河。约了十点。”
前台小姑娘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这个穿旧衬衫背破包的家伙居然找我们ceo”的微妙变化,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恢复了标准笑容。
“请问您的姓名?”
“李牧。”
小姑娘低头查了一下系统,抬起头时,笑容深了几分:“李先生,沈总在六十八楼等您。请跟我来。”
她带着李牧穿过大厅,走到电梯间。电梯需要刷卡才能按楼层,她刷了卡,按了六十八,然后退出来,微微鞠躬:“祝您愉快。”
电梯门关上了。李牧一个人站在宽敞的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电梯很快,十几秒就到了六十八楼,快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
门开了。
六十八楼是星河科技的顶层,整层都是沈星河的领地。一出电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空间,落地窗外是北京城的天际线,远处能看到西山模糊的轮廓。地面是浅灰色的石材,墙上挂着几幅现代艺术画,色彩大胆,线条凌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昂贵的香薰。
一个穿黑色套装的女人站在电梯口,三十出头,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李牧先生?我是沈总的助理,陈曦。沈总在会议室等您,请跟我来。”
李牧跟着陈曦穿过开放式空间,走到一扇深色的木门前。陈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门开了。
会议室很大,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一个人。沈星河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杯水,手里拿着一支笔。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瘦,但气场更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芒被精心隐藏,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李牧,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牧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看着沈星河。沈星河也在看他,目光平静,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但不是很强烈,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昨天发的消息,说独立开发了一个ai模型。”沈星河放下笔,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说看。”
李牧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他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天工的命运,也可能决定他自己的命运。但他没有紧张。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模型叫‘天工’,基于动态图神经网络架构,核心创新点是一个双向自适应机制——既能高效地记忆长期依赖关系,又能动态地遗忘无用信息。参数规模在一百三十亿左右,但推理速度比同等规模的模型快三到五倍。”
沈星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那个前倾的角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但李牧看出来了。这是沈星河的第一个破绽——她感兴趣了。
“继续说。”
“我用了三个月时间独立完成全部开发工作。代码存在这台离线服务器里,从未连接过任何外部网络,没有任何人接触过。”李牧拍了拍脚边的双肩包,“如果您需要,我可以现场演示。”
沈星河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李牧两秒,然后转头对站在门口的陈曦说:“叫方远山来。”
李牧的心跳漏了一拍。方远山,中科院院士,中国人工智能学会副理事长,星河科技首席科学家。这个名字在ai领域的分量,相当于乔丹在篮球界的分量。他没想到沈星河会直接叫方远山来。
等待的时间里,会议室里很安静。沈星河没有跟李牧寒暄,没有问他是哪里人、哪个学校毕业的、为什么被辞退。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的天际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牧也不说话。他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人,也不觉得有必要在这个场合表现得多健谈。沈星河叫他来,是看模型的,不是看他的口才。
十分钟后,方远山推门进来。
他比李牧想象的老。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走路很快,腰杆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里面是格子衬衫,脚上是老北京布鞋。如果不是在这个场合看到,李牧会以为他是哪个大学里退休的老教授。
“方院士,这位是李牧,他说他独立开发了一个大语言模型,参数一百三十亿,推理速度比同等规模快三到五倍。”沈星河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三到五倍”四个字被她咬得很重。
方远山的目光落在李牧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种打量跟沈星河的不同——沈星河是审视,方远山是好奇。像一个老工匠听说有人做了一件新奇的东西,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演示一下。”方远山说。
李牧从双肩包里掏出离线服务器,接上会议室里的显示器。服务器启动的时候,风扇嗡嗡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刺耳。他敲了几行命令,调出天工的界面——一个极简的命令行界面,没有图形化,没有花哨的动画,只有光标在闪烁。
“这是一个自然语言理解任务。”李牧说,“我会给模型一段文本,让它提取关键信息。同时我会用一个同等规模的开源模型做对比,看看天工的优势在哪里。”
他敲下回车。屏幕上同时跳出两个窗口,左边是天工,右边是开源模型。他输入了一段新闻文本,内容是一起跨国并购交易的报道,涉及多方主体、多层股权结构、多种法律关系。这种文本对ai模型来说是一个典型的难题——信息密度高,逻辑链条长,需要精准的实体识别和关系抽取。
开源模型先出结果。它识别出了大部分实体,但在关系抽取上犯了几个明显的错误——把子公司和母公司的关系搞反了,把收购方和被收购方弄混了。这不算差,对于同等规模的模型来说,已经是中上水平了。
天工的结果晚了一秒多钟才出来。但出来的那一刻,方远山的眼睛亮了。
天工不仅正确识别了所有实体和关系,还生成了一幅结构化的知识图谱,把复杂的股权关系和并购流程梳理得清清楚楚。更让方远山震惊的是,天工在结果后面加了一行注释——“注:该交易尚需通过欧盟反垄断审查,历史类似案件平均审批周期为四至六个月。”
开源模型没有这行注释。因为它没有“知道”这件事。它只是机械地提取了文本中的信息,没有调用任何外部知识,也没有进行任何推理。
天工做了推理。它知道并购交易需要反垄断审查,知道欧盟的审批周期,知道如何把这些信息整合到答案中。这不是简单的模式匹配,这是一种接近人类的认知能力。
方远山沉默了十秒。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沈星河。
“这个模型,多少钱都值。”
沈星河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喜,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猎人终于看到了猎物的踪迹,又像是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那个变化转瞬即逝,她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
“李牧,你的条件是什么?”她问。
李牧早就想好了。
“五亿。天工的完整源码,加上我在未来三年内为星河科技提供算法优化的独家服务。”
沈星河没有皱眉,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看着李牧,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
“五亿不是小数目。”她说。
“天工也不是小模型。”李牧说,“它可以帮星河科技的ai业务在三年内翻三倍。五亿是买,十亿也是买。您自己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方远山看看沈星河,又看看李牧,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沈星河忽然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被人将了一军之后不得不服气的笑。
“李牧,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在我面前这么开价的程序员。”
“那我应该不是最后一个。”
沈星河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推到李牧面前。
“这是我助理的电话。明天上午,她会带着合同去找你。五亿,一分不少。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天工只能属于星河科技。你不能卖给任何人,不能授权给任何人,不能跟任何人合作。包括你以前的公司。”
李牧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