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那个u盘里的东西像一把刀,把他对这个世界所有的信任都割得支离破碎。林婉清的邮件、陈星河的专利、王建国的病历——每一件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凌晨四点的时候,他坐起来,打开灯,把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句话——“不要找我,不要查我的过去。好好活着。这是爸爸最后的心愿。”
不要查他的过去。父亲知道,如果他查了,就会看到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那些东西会毁了他,不是因为它们太可怕,而是因为它们太真实。真实到让他怀疑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可以相信的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边,躺下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沈星河的“重要的事”,方远山的技术论证,远航芯片的集成,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他需要睡眠,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大脑。但他做不到。脑子里全是画面——父亲躺在病床上,王建国站在病历架前,林婉清坐在茶馆里流泪,陆鸣在酒吧里说“别相信任何人”。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李牧睁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台连续运行了几天几夜的服务器——还在工作,但随时可能崩溃。他起床,冲了个澡,换上衣服。今天他没有穿西装,穿的是自己的灰色卫衣和牛仔裤。他不想再伪装了。西装是沈知行的,是沈星河的,是那个世界的。卫衣是他的。
七点四十,他走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星河科技大厦的路上,他给方远山发了一条消息:“方院士,今天下午我去实验室。上午沈总找我有事。”方远山秒回了:“好。专利对比报告我写了一半,下午给你看。”李牧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进口袋。
出租车在星河科技大厦门口停下。李牧付了钱,下车,走进大厅。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他,笑着打招呼:“李先生早。”“早。”他走进电梯,按了六十八楼。电梯上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张鹏发的。“王建国的病历,我查到了一些东西。但需要当面说。今天下午方便吗?”李牧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到了六十八楼,门开了。陈曦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看到他,点了点头。“沈总在办公室,您直接进去。”李牧走过去,推开门。
沈星河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窗外的天际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披在肩上,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很多。但李牧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有些干裂。她也没睡好。
“来了?”她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李牧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沈星河也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那里。
“李牧,我今天叫你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我本来打算永远不说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李牧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你昨天在董事会上的表现,让我觉得,如果你不知道真相,你就没办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李牧看着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什么?”
沈星河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记不记得,你被辞退的那天,我给你回了消息。你问我为什么回得那么快。我说,因为我在等你。”
李牧点头。
“我在等你,不是因为什么智能监测系统发现了天工的数据流。那些都是编的。我在等你,是因为你被辞退的前一天晚上,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沈星河转过身,看着他,“邮件里只有一个附件——天工的完整源码。”
李牧的血液凝固了。“你说什么?”
“有人在你被辞退之前,就把天工的源码发给了我。不是部分,是全部。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注释,每一个提交记录。那个人知道你要被辞退,知道你会来找我,知道我需要什么。”沈星河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邮件的ip地址是加密的,发件人的身份无法追踪。但我知道一件事——有人在帮你,也在利用你。”
李牧的手在发抖。他想起了那个用伪基站给他发消息的人,想起了那个用他父亲的旧手机号提醒他的人,想起了那个在暗处看着他、保护他、也监视他的人。那个人把天工的源码发给了沈星河,确保在他被辞退之后,沈星河会第一时间知道天工的存在,会第一时间联系他,会第一时间买下天工。那个人在帮他,但那个人也在操纵他。让他在沈星河的棋盘上落子,让他在方远山的实验室里推导,让他在周远航的芯片上集成。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
“沈总,那封邮件还在吗?”
“在。我打印出来了。”沈星河走回桌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李牧,“这是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的邮箱地址是一串随机字符,看不出任何规律。附件已经被删除了,但邮件头信息还在。”
李牧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发件人:。收件人:沈星河的个人邮箱。时间:他被辞退的前一天,晚上十一点三十七分。正文只有一句话——“明天李牧会被辞退。他的ai模型‘天工’值五亿。买下来。”
字迹是打印的,没有任何手写的痕迹。但李牧注意到一个细节——正文的最后一个标点符号是一个句号。大多数人写这种简短的消息,不会加句号。只有那些做事一丝不苟、注重细节的人,才会在每一句话的末尾加上句号。他认识的人里,只有一个有这种习惯——方远山。
他的心跳加速了。方远山。那个说他父亲是大学同学的人,那个说“你的天工填补了我十年空白”的人,那个在凌晨三点给他写邮件、承认“抄袭”他的人。方远山有动机,有能力,也有机会。他知道天工的价值,他知道李牧会被辞退,他知道沈星河会买。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钱?为了名?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总,这份邮件我能带走吗?”
“能。”沈星河点头,“我留了复印件。”
李牧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沈星河叫住了他。
“李牧。”
他回头。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他有什么目的,我对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沈星河看着他,目光很深,“你相信我一次,我让你赢。”
李牧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他找不到。沈星河的眼神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是商界女强人该有的眼神。但他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了。陆鸣说得对——别相信任何人。
“沈总,我会努力的。”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星河科技大厦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李牧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机震了。张鹏:“下午三点,国贸,星巴克。我把查到的给你看。”李牧回了一个“好”。
现在才上午九点半。离下午三点还有五个半小时。他不想回酒店,不想去方远山的实验室,不想见任何人。他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待着,把脑子里那些碎片拼起来。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哪儿?”司机问。李牧想了想,说了一个地址——八宝山。他想去看看父亲。
出租车驶上长安街延长线,一路向西。李牧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建筑一栋一栋往后退。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不是逃避,是面对。面对所有的真相,面对所有的困难,面对所有的敌人。然后,一个一个地解决它们。
车子到了。他付了钱,下车,走进陵园。父亲的墓碑在第七排,不大,上面刻着“李建国”三个字。李牧站在墓碑前,把双肩包放在脚边,弯腰鞠了一躬。“爸,我来看你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我知道了更多的事情。知道你当年做了什么,知道你为什么会离开公司,知道你为什么会得病。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抖。
“陆鸣说你不是病死的。王建国的病历上有一个问号。林婉清说你父亲是病死的,但她的邮件里写着‘等他写完’。等谁写完?等我写完天工?还是等你写完那两本笔记本?”
风吹过陵园,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李牧站起来,又鞠了一躬。“爸,我会查下去的。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真相。你教我的——代码不会骗人。真相也不会。”
他转身,走出陵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迈巴赫,不是奥迪,是一辆普通的帕萨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他没想到的脸——王建国。
“李牧,上车。”王建国的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喝过水,“我有话跟你说。”
李牧没有动。“王医生,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王建国推开车门,走下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到时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看起来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人,随时可能垮掉。
“因为我一直在跟着你。”王建国说,“从你酒店出来,我就跟着了。”
李牧的手指慢慢收紧。“为什么?”
王建国看着他,眼眶泛红。“因为我要在你见到张鹏之前,先告诉你真相。不是部分真相,是全部。你父亲是怎么死的,我是怎么签的那份病历,林婉清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所有的一切。”
李牧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老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欺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忏悔。一个藏了二十一年秘密的人,终于撑不住了。
“上车。”李牧说。
王建国上了车,李牧坐在副驾驶。帕萨特的内饰很朴素,跟方远山的奥迪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王建国发动车子,缓缓驶出陵园。
“去哪儿?”李牧问。
“去一个地方。”王建国说,“你父亲去世的地方。”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出了城,进了郊区。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最后,车子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停下。建筑不大,三层楼,外墙的涂料已经脱落了一大片,窗户上的铁栏杆锈迹斑斑。门口有一块牌子,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这是以前的xx医院肿瘤科分院。”王建国熄了火,“二十一年前,你父亲就是在这里走的。”
李牧下了车,看着这栋废弃的建筑。秋天的风吹过,枯叶在地上打转。他想起了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了消毒水的味道,想起了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那些记忆原本已经模糊了,此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进来吧。”王建国推开锈蚀的铁门,走了进去。
楼里很暗,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空荡荡的病房,墙上还残留着输液架的挂钩。地板上有厚厚的灰,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王建国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