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手指开始发抖。方远山让母亲走的。二十一年前,是方远山逼她离开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父亲不让。”方远山的眼眶红了,“他说,如果你知道了是我让你母亲走的,你会恨我一辈子。他不想让你恨任何人。”
李牧看着方远山,许久没有说话。“我不恨你。”他终于开口,“你做得对。如果我母亲当时不走,她可能真的会死。你救了她,我应该谢谢你。但我有一个问题——那封匿名邮件,你说你是为了保护我。现在你告诉我,你也是为了保护我母亲。你一直在保护我们,但她二十一年没有回来,我也被监视了二十一年。这就是你保护的方式?”
方远山没有回答。
“方院士,保护不是控制。你替我们做了太多决定——替我父亲,替我母亲,替我。从今天起,不用了。我们家的路,自己走。”
方远山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好。”他说。
李牧转身,走进那辆驶向酒店的出租车。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变成另一个样子。他想起了父亲笔记本上的那句话——“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不是被保护,不是被控制,是自由地、勇敢地、问心无愧地活着。
周五。母亲回来的前一天。
李牧去了一趟八宝山。他没有带花,没有带酒,只带了父亲的笔记本。三本,全部带上了。
他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把三本笔记本放在碑座上,打开第一本,翻到第一页——“给未来的你。”然后一页一页地翻,像在给父亲看。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几秒,让父亲“读”完。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
“爸,你的笔记本,我全部读完了。”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上的字,“你写的东西,我跑通了。不是纸上谈兵,是真正的代码,真正的芯片。天工,会成为你想象的那样。不是替代人类,是增强人类。共生智能,不是梦。”
风吹过陵园,柏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妈要回来了。明天到。二十一年了,她终于回来了。你不用再愧疚了。不是你的错,是沈伯年的错。你做了一切你能做的,够了。好好休息吧。”
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周六。母亲回来的日子。
李牧起得很早,天没亮就醒了。他又读了一遍父亲笔记本上的那些话——“你母亲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独立、非常有主见的女人。”他想起了母亲在布鲁克林大桥上靠着他的肩膀哭泣的样子,聪明、独立、有主见,但她也是一个会哭的、脆弱的、等了二十一年终于等到儿子叫她一声“妈”的女人。
手机震了。苏晚——母亲。
“落地了。t3航站楼,到达口b。”
李牧冲出酒店,拦了一辆出租车。“首都机场t3,快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人疯了,但还是踩下了油门。车子在机场高速上飞驰,路边的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t3航站楼,到达口b。李牧站在人群中,看着出口处走来的人。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黑色围巾的女人推着一辆行李车走出来。她摘了墨镜,目光在人群中寻找。看到李牧的那一刻,她停下了脚步。
李牧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旁边的人群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广播里用中文和英文轮番播报着航班信息。他们站在人群中,像两座孤岛。
“妈。”李牧说。
苏晚的眼泪流了下来。“李牧。”
李牧伸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地的叶子。旁边有人看过来,有人微笑,有人鼓掌,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李牧不在乎,他抱着母亲,在这个拥挤的、嘈杂的、人来人往的机场到达口,哭了。
“走吧,回家。”苏晚松开他,擦了擦眼泪,“我给你做炸酱面。”
“好。”
李牧推着行李车,苏晚走在他旁边。阳光下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
北京的天空很蓝,蓝得刺眼。
李牧深吸一口气,朝着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