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是从午后开始压下来的。
沈晚宁蹲在溪边,手指插进湿润的泥土里,正在教阿福辨认几种常见草药的根茎。蒲公英的根是深褐色的,细长,折断后有白色乳汁;车前草的根须短而密,像一把小刷子;鱼腥草的根有一股特殊的气味,搓碎了就能闻出来。
阿福蹲在她旁边,学得很认真。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图,把每种草药的样子都记下来,虽然画得歪歪扭扭,但特征都抓住了。翠儿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腿上还缠着绷带,但精神好多了,时不时探头来看。
“沈姐姐,这个是什么?”阿福指着溪边一丛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
沈晚宁伸手去拔,指尖刚触到泥土——
画面炸开。
不是草药,不是溪水。是浑浊的洪流,从山上奔涌而下,像一头挣脱锁链的巨兽。断裂的房梁在洪水中翻滚,像火柴棍一样脆弱。有人在哭喊,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屋顶上,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腰。她的嘴张着,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洪水的咆哮吞没了。
画面切换。一片良田被洪水吞噬,青翠的禾苗在浑浊的水下挣扎,然后被连根拔起,卷走。田埂坍塌,沟渠被泥沙填满。远处有更多的房子在倒塌,土墙在水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再切换。一个老人被洪水冲走,他的手在水面上挥舞了一下,然后沉下去,再也没有出现。水面上漂着锅碗瓢盆、木桶、草席、鸡鸭的尸体——
沈晚宁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踩进溪水里,水花溅湿了裙摆。
“沈姐姐?”阿福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她没回答。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画面太清晰了。她能感觉到洪水的温度,冰凉刺骨;能闻到水里的泥沙味和血腥味;能听到那些哭声、喊声、求救声,像潮水一样灌进耳朵里。
山洪。
三天之内。
她抬头看天。乌云正在从西边压过来,不是普通的雨云,是那种积雨云,厚得像一床棉被,边缘发黑,带着暴雨特有的压迫感。风开始大了,吹得树梢哗哗响,空气里有潮湿的腥味。
“陆征!”她转身大喊,声音在风里飘了一下,然后她用尽全力又喊了一声,“陆征——!”
声音还没落下,人已经到了。
他从山坡上跑下来,背着弓箭,腰间别着猎刀,手里还拎着一捆新削的竹片。他跑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是那种有节奏的快,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在战场上穿越火力封锁线。
他跑到她面前时,呼吸都没乱。
“怎么了?”
沈晚宁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刚才触碰过的那块泥土上。他没有抗拒,掌心贴着湿润的泥土,闭上眼睛。
三秒。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神变了。变得比平时更锐利,更冷,像狙击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他松开手,转身看向山坡上方的地形——溪流的位置,山体的坡度,植被的覆盖情况。他的目光像在做战场评估,每一寸地形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多久?”他问。
“三天之内。”沈晚宁说,“可能更快。”
陆征没说话。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一下溪水的高度,又看了看上游的方向。沈晚宁注意到他在用拇指估算距离,那是炮兵测距的手势,她见过。
“上游的河道太窄。”他站起来,指着山谷上方,“如果暴雨集中在那个区域,水会从两侧山坡同时灌进来,在这个位置交汇。”他指了指他们站的地方,“然后冲垮整个山谷。”
沈晚宁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山谷呈漏斗形,上宽下窄,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是漏斗的底部。如果洪水从上面灌下来,整个村子都会被淹。
“能炸开吗?”她问,“炸开一侧的山坡,改变水流方向?”
陆征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短暂的惊讶,但很快被评估的神色取代。
“可以。”他说,“但要算准方向。”
他转身就往山洞跑。沈晚宁跟上去,回头对阿福喊:“去把村长和所有村民叫过来!马上!就说山洪要来了!”
阿福愣了一秒,然后撒腿就跑。他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相信沈姐姐说的话。翠儿也从石头上跳下来,跟在哥哥后面跑,腿上的伤让她一瘸一拐的,但她咬着牙没吭声。
山洞里,陆征从柴垛最底层翻出一个包裹。
油布包着的,裹了好几层。他打开的时候,沈晚宁看见了里面的东西——几个竹筒,封着蜡,里面装着黑褐色的粉末。旁边还有几根引线,是用棉绳浸了硝石溶液晾干的。
火药。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沈晚宁蹲下来,看着那些竹筒。大小不一,但每个都封得很严实,引线的长度也经过计算,短的几寸,长的几尺。
“三天前。”陆征把竹筒按大小排列好,“上山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这个山谷的地形很容易发洪水。”
沈晚宁愣了一下。
三天前,他们刚到山村。那时候她还在昏迷,醒来后满脑子都是原主的记忆和异能带来的幻觉。而他已经在看地形、评估风险、准备应急方案了。
“你不光是猎户。”她说。
“特种兵的第一课。”陆征把竹筒装进一个布袋里,语气平淡,“到了一个新地方,先看地形,找水源,找退路,找制高点。”
沈晚宁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在现代的时候,到一个新地方先看什么——图书馆的消防通道位置。不同的职业,不同的本能。
外面开始有喧哗声。阿福把村长和几个村民叫来了,还有更多的人正从村子里赶过来。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农,脸上全是皱纹,手上有厚厚的茧子,走路有点跛,是年轻时干活落下的毛病。
“沈姑娘,你说山洪要来了?”村长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上了年纪的人对天灾有种本能的恐惧,“这...这怎么说的?”
沈晚宁看了陆征一眼。他微微点头。
“三天之内。”她转过身,面对越来越多的村民,“西边的积雨云,上游河道太窄,山谷地形容易积水。必须提前做准备。”
村民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看天,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一个中年妇人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小声说:“她怎么知道的?该不会是瞎猜的吧?”
“可是她是仙姑啊。”另一个年轻媳妇说,“你没听说吗?她和土地说话,土地告诉她的事。”
“仙姑个屁。”一个粗壮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是王屠户,村中有名的刺头,“一个黄毛丫头,跑到我们村里来指手画脚?她说山洪就山洪?我看这天就是下场大雨的事。”
沈晚宁没生气。她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外来的年轻女人说要动员全村人逃命,被人质疑是正常的。
“王大叔。”她平静地说,“您看看溪水。”
王屠户愣了一下,低头看溪水。其他人也跟着看。
溪水比平时浑了。
不是那种下雨后短暂的浑浊,是那种从上游带下来的泥沙,颜色发黄,水面上还漂着几片树叶和枯枝。
“上游已经开始下雨了。”陆征从山洞里走出来,背上背着布袋,手里拎着弓箭,“水到这里需要时间,但不会太久。”
王屠户看了看溪水,又看了看陆征,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陆征的身高和体格摆在那里,加上那张冷硬的脸和眉骨上的疤,天生就有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气场。
村长最先反应过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旱灾、蝗灾、雪灾,知道天灾来的时候,犹豫一秒就是一条人命。
“听沈姑娘的!”他跺了跺脚,“大家伙儿,收拾东西,往后山撤!”
人群炸开了锅。有人往家里跑,有人站在原地发愣,有人开始哭。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我的鸡,我的三只鸡...”
“命比鸡重要!”村长吼了一声,“别磨蹭了,快去!”
人群终于动起来。男人们往家里跑,去搬粮食和工具;女人们收拾被褥和衣物;孩子们被大人们拽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陆征没有跟着跑。他站在溪边,把布袋里的竹筒一个一个拿出来,放在地上。沈晚宁蹲下来帮他。
“这几个炸上游。”陆征指了指几个大号的竹筒,“这几个炸山坡。”他指了指几个中号的,“这个。”他拿起最小的一个,只有拇指粗细,“备用。”
沈晚宁看着那些竹筒,忽然问:“引线的燃烧速度算过吗?”
陆征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我在现代做过实验。”沈晚宁说,“古籍修复有时候需要用明矾水,我顺便测过棉绳的燃烧速度。”
陆征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引线递给她:“你来算。”
沈晚宁接过来,用手指量了量引线的长度,又看了看风向和湿度,心里默算了一下。然后她从布袋里翻出一截麻绳,剪成几段,替换了其中几根引线。
“这几根太快了。”她解释道,“如果炸早了,效果不够。如果炸晚了,水已经下来了。”
陆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你不光是古籍修复师。”
沈晚宁笑了:“大学的时候辅修过建筑史,古建筑防火防水那门课。”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东西——不是暧昧,是一种奇怪的默契。两个现代人,在古代的山沟里,用火药炸山救村民。说出来谁信?
阿福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沈姐姐,大壮叔和几个叔伯已经把后山的山洞收拾出来了,能挤下三四十个人!”
“粮食呢?”沈晚宁问。
“几家凑了凑,有百来斤粗粮,还有些咸菜和干野菜。”
“够撑几天?”
阿福算了一下:“省着吃...七八天?”
沈晚宁点头。七八天够了,水退之后就能下山。
村长带着几个男人开始往山上搬东西。陆征把火药包分给阿福和大壮叔,教他们怎么放置、怎么点火、点火之后往哪个方向跑。他说话很简短,但很清楚,每个步骤都说两遍,然后让他们复述一遍。
“记住了?”他问阿福。
阿福点头,手心全是汗,但眼神很坚定:“记住了。”
沈晚宁在溪边帮几个女人收拾东西。三娘也在,她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全是绣线和布料,是她全部的家当。
“这些破布还带着干嘛!”旁边一个媳妇埋怨她。
“你懂什么。”三娘啐了一口,“这是老娘吃饭的家伙,没了它们我喝西北风去?”
沈晚宁笑了笑,帮她把包袱扎紧。触到包袱带子的时候,画面浮现了一下——三娘一个人坐在破屋里,就着油灯绣花,手指被针扎破了,她含在嘴里吮了一下,继续绣。窗外是漆黑的夜,屋里只有一盏豆大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