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露出来了。
那是护法的毒针刺出来的,针孔很小,但周围的皮肤已经青紫了一片,像被人用拳头打过的淤青。伤口边缘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白色,那是余毒未散的迹象——毒还在,只是被压制住了,没有继续扩散。伤口中心还在渗血,血珠很小,一颗一颗的,像红色的露珠。
沈晚宁的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时,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他的肌肉硬得像石头,肩头微微耸起,像是在抵抗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不是抗拒,是在忍——忍着疼,忍着不让自己动,忍着不让她担心。
她动作轻柔,一点点清理伤口。用淡盐水冲洗,用干净的布条轻轻蘸干,再用指尖蘸了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她的手指很稳,没有发抖——那是修复古籍练出来的手,即使心里再慌,手也不能抖。药粉撒在伤口上,带来阵阵刺痛,陆征的肩头微微颤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但他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烛火映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的神情专注又认真,如同修复古籍时那般,容不得半分差错。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计算什么精密的数值。
药粉撒完了,她拿起干净的细棉布,开始包扎。布条从肩头绕过,从腋下穿过,再绕回来,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压着上一圈的一半,绷得松紧适度——太紧了会勒得疼,太松了会滑落。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布条边缘,抚平每一处褶皱,确认每一圈都平整。
“疼就说出来,不用硬撑。”她轻声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伤口,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责备,“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着,疼也不说,累也不说。”
陆征低头看着她。她的发顶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有几缕碎发从木簪里滑出来,垂在耳边,被烛光染成浅棕色。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底的冷厉化开,变成一种柔软的、温暖的东西。
“有你在,不疼。”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等明日擒了陈嵩,拿到他藏匿的罪证,陈锐便再无筹码。这场宴席,我自有分寸。”
沈晚宁包扎完最后一圈,把布条的末端塞进上一圈的缝隙里,按了按,确认不会松脱。然后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眸。那里面盛着满满的温柔与笃定,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但你知道它是温暖的。
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从药铺开始,从暗河开始,从他冲出去挡住陈嵩的那一刻开始,那些话就在她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陇川土司的兵马,你打算如何应对?”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不必瞒我。陈嵩若是与土司汇合,益州便再无宁日。陈锐必定会趁机发难,到时候腹背受敌,太过凶险。”
她终究是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陆征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那讶异很短暂,像闪电一样,一闪就没了。他没想到她猜到了,或者说,他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来。随即那讶异化作轻叹,他从胸腔里呼出一口气,像是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终于不用再藏了。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垂在脸颊的碎发。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那缕碎发被别到她的耳后,露出她完整的侧脸。
“我已加派重兵守住陇川所有隘口。”他的语气沉稳,像将军在沙盘上推演战局,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土司兵马尚未大规模异动,他们不敢轻易越界。陈嵩被困山林,已是穷途末路,天明之后,他便再无可能与土司汇合。至于陈锐——他贪权惜命,只要拿捏住他的软肋,他不敢轻举妄动。”
话虽如此,可沈晚宁依旧放心不下。
她太懂人心的贪婪与险恶。在修复古籍的时候,她见过太多人为了蝇头小利而撕破脸皮的故事。那些故事写在纸上,泛黄的纸页,模糊的字迹,但人性的丑恶从来没有变过。陈嵩倒台,陈锐绝不会甘心拱手让出权势。他父亲经营了十几年的基业,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它土崩瓦解。鸿门宴上,刀光剑影或许不会明着来——他不会傻到在太妃府的地盘上动手——但暗箭却必定难防。酒里可能有毒,菜里可能有毒,连坐的椅子下面都可能藏着机关。
“三日后的宴席,我要跟你一起去。”沈晚宁看着他,眼神无比坚定。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你必须答应我”的执拗,“我能辨识毒物,能察觉机关,留在你身边,总能帮上一二。你若是不让我去,我便自己想办法进陈府。”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的异能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感知毒物和机关不需要太多精神力。只要碰一碰杯盏、碗碟、桌椅,就能知道有没有问题。你不会比我更擅长这个。”
陆征当即皱眉。他的眉头拧得很紧,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像是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沈晚宁抢在了他前面。
“不行”两个字刚到他的喉咙,就被她堵了回去。
“你我同在这场风波里,从无一人能独善其身。”她握住他的手,手指收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的印子。她的语气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挖出来的,“昨夜若不是苏明相护,若不是众人拼死守住,我早已身陷险境。如今要赴险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我不会拖累你,只会帮你。你信我。”
四目相对。
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沈晚宁的眼睛很亮,像暗河里的磷火,微弱,但顽强。那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对他的担忧与陪伴。那种光,他从在山洞里第一次见到她时就见过——无论多难,无论多险,她的眼睛始终是亮的。
陆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毛,从眉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又从嘴唇移回眼睛。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他知道她不会改变主意。她从来都是这样——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从决定在村里种田开始,从决定挖铜矿开始,从决定进益州城开始,每一次都是这样。她说要去,就一定要去。
他心底那份不愿让她涉险的顾虑,终究抵不过她眼底的坚持。
“好。”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低音,“我带你去。但你必须全程待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凡事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若我说撤,你必须立刻撤,不许犹豫,不许回头。”
沈晚宁闻言,终于松了口气。她的肩膀塌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轻轻点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