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老师’，不是‘老斯’。” “ ‘喝水’，声调是阴平和上声，不要读成阳平和轻声。” “ ‘知识’，卷舌音，舌头要抬起来……”
周老师很有耐心，纠正得也极其精准。可这种被放在放大镜下、一丝一毫地剖析和改造的过程，让林见秋感到无比的难堪。每一个发音的纠正，都像是在否定他过去的十九年，否定生他养他的那片土地赋予他的语言印记。
“你的方言底层比较重，需要大量的练习来形成肌肉记忆。”课程结束时，周老师合上电脑，递给他一个u盘，“这里面有一些朗读材料和针对性的练习音频，你回去多听多模仿。尤其是新闻播报，跟着读，录音自己听，找出差距。”
林见秋默默接过那个小小的u盘，感觉它重若千钧。
从那天起，林见秋的生活里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任务——练习普通话。白天要上课，要应付江辰随时可能提出的“模仿”要求，要完成繁重的专业课业，他只能挤出深夜的时间。
午夜过后，当宿舍楼渐渐沉寂下来，大部分窗户都陷入黑暗时，林见秋便会悄悄起床，揣着那个旧mp3（里面存着周老师给的音瓶）和一瓶水，来到空旷无人的操场。
秋夜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动着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巨大的跑道和看台在夜色中沉默着，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林见秋就站在那片光晕与黑暗的交界处，戴上耳机，开始他一个人的战斗。
他跟着mp3里的标准播音腔，一字一句地重复。从最简单的字词，到复杂的句子，再到整段的新闻稿。他反复地读，反复地听自己的录音，对比，再纠正。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刘奶奶找牛奶奶买牛奶……” “国务院发布关于推动科技创新……”
那些拗口的绕口令，那些平翘舌交替的句子，那些需要精确把握声调的词汇，在他笨拙的模仿下，显得格外艰难。他的舌头似乎总是不听使唤，声带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发出的声音总是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乡土味。
一遍，两遍，十遍，几十遍……同一个句子，他可能要不厌其烦地重复上百次。喉咙开始发干，发紧，声音逐渐变得沙哑。他拧开矿泉水瓶，灌下几口冰凉的水，滋润一下火烧火燎的喉咙，然后继续。
有时练到投入，他会暂时忘记周遭的一切，只剩下自己和耳机里那个需要企及的标准。有时，一阵挫败感会猛地袭来，让他恨不得将手里的mp3狠狠摔在地上。他想起社团招新时那些异样的目光，想起江辰冰冷的指令，想起周老师严谨却疏离的纠正，更想起那笔已经汇出的、代表着交易和屈辱的钱。
这些念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逼着他继续下去，用近乎自虐的方式，榨干喉咙里的最后一丝力气。
直到喉咙沙哑到几乎发不出清晰的声音，直到嘴唇干裂，直到深夜的寒气穿透单薄的外套浸入骨髓，他才会停下来，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像一抹游魂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回宿舍。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常常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每一次吞咽都带着轻微的刺痛。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陈默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喉咙深处那火辣辣的疼痛。这疼痛提醒着他，他正在经历着什么，他为什么要经历这些。它既是耻辱的印记，也是他不得不继续前行的代价。改造还在继续，从外表到口音，他正被一点点地磨去原有的棱角，塞进一个名为“苏月白”的模子里，而这个过程，疼痛而漫长。